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由无数条黑色丝线缠绕而成的巨大软体,表面还挂着几缕半透明的布条,随着它的移动在空中飘摆。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空荡荡的嘴,那张嘴并不是张开的,而是像融化的蜡一样耷拉着,偶尔会无意识地蠕动一下,发出类似叹息的微弱气流。
“嘶——”牛大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里的收音机差点掉在地上,“这……这就是您说的‘废气’?这也太丑了吧!比上次那只卡通猫邪祟难看多了!”
“别盯着它的脸看。”沈青梧冷冷地提醒道,虽然她的声音里也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多了一丝警惕后的放松,“它没有眼睛,但能感觉到你的视线。你越看它,它就越觉得你在挑衅;你当它是个路障,它也就懒得理你。”
那团黑丝怪物似乎真的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或者说是感受到了他们情绪的波动。它停下了脚步,那团蠕动的身体在原地晃了晃,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他们靠了过来。
牛大锤吓得屏住了呼吸,心里默念着“我不怕我不怕”,可腿肚子还是忍不住开始打颤。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那怪物走到离沈青梧不到半米的地方时,突然停了下来。它那张空荡荡的大嘴微微张开,吐出了一小团白色的雾气。那雾气在空中散开,竟然幻化成了几个模糊的字形,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随手涂鸦的符号。
紧接着,那怪物伸出几条细长的触须,轻轻碰了碰沈青梧的鞋尖。触感冰冷,却没有任何杀意,反而像是在确认什么。
“它在问路?”牛大锤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这玩意儿还会问路?”
“不是问路。”谢知微蹲下身,将判官笔的笔尖悬在那行虚幻的文字上方,却没有落下,“它是在‘迷路’。这公寓楼的构造是活的,它会不断重组空间。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它可能把出口藏起来了,现在它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所以它在寻找同类,或者寻找能够给它指路的‘清醒者’。”
沈青梧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来,这地方也不全是坏人啊。连鬼怪都要搞通勤导航了?”
“少贫。”谢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它不咬人,那我们就顺着它的意思走。它不动,说明前面没危险;它动了,说明前面有路。”
那团黑丝怪物似乎听懂了谢知微的话,它转过身,用那条最长的触须指了指走廊的尽头。那里原本是一堵实心的墙,但在它的指引下,墙上的光影开始扭曲,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隐约露出了一扇通往楼下的楼梯口。
楼梯口的灯光昏黄而温暖,与走廊里那种惨白的色调截然不同。空气中那股陈旧的霉味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像是刚晒过太阳的被褥味道。
“走吧。”沈青梧率先迈步,高跟鞋踩在楼梯台阶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既然这‘活物’都给我们指路了,咱们再不走,万一它反悔了,把楼梯给变没了怎么办?”
“沈姐说得对!”牛大锤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那团黑丝怪物,“喂,那个……大哥,后面见啊!下次路过记得给我带包辣条!”
那怪物似乎对“辣条”这个词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中。它的身体再次开始缓缓蠕动,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下一个迷路的过客。
楼梯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那首老旧的戏曲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旋律悠扬,在这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谢知微走在最前面,手中的《万鬼录》合上了,封面上的幽蓝光芒也已经熄灭。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憋闷的气终于顺了下来。
“刚才那一幕,”沈青梧跟在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什么‘大智慧’?比如‘万物皆有灵’之类的?”
“别瞎说。”谢知微笑了笑,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有时候把事情想简单点,比什么都强。这怪物不是来害我们的,它就是单纯的‘困’在这里了。只要不把它当敌人,它也就是个普通的邻居。”
“行吧,”沈青梧耸了耸肩,“那就当是遇到了个路痴邻居。不过话说回来,这楼下到底还有什么?不会又是那种‘诸事不宜’的运势书吧?”
“谁知道呢。”谢知微抬头看向楼梯下方的黑暗,那里似乎有一盏新的灯正在亮起,光线柔和而安定,“也许只是一间普通的休息室,或者是一个卖热汤的小摊。只要咱们心静,哪里都是好风景。”
牛大锤在后面嘿嘿一笑:“要是有热汤喝,那我倒是不介意多走两步。谢哥,到时候你可得请客啊!”
“滚。”沈青梧和谢知微再次异口同声地说道,但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意,反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三人顺着楼梯往下走,脚下的触感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而是变得干燥、坚实,甚至带着点陈年木地板特有的咯吱声。
“哎哟喂,这脚感不对啊。”牛大锤一边走一边踢了踢路边的一个纸箱,发出“哐当”一声脆响,“这不像是什么‘胃’里的消化液泡出来的地板,倒像是……老旧小区里那种漏水的走廊?”
沈青梧停下脚步,红发随着动作在肩头微微晃动,她那双暗红色的指甲轻轻划过墙面,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酥麻感。“别贫了,”她瞥了一眼牛大锤,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墙皮脱落的样子,像极了某种老式符纸被雨水泡烂后的残骸。看来,咱们还没完全离开那个怪物的影响范围,只是从‘胃’里吐到了‘食道’上。”
谢知微没说话,他手中的判官笔在《万鬼录》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本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古书此刻正微微发热,书页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那是通幽眼发动的迹象。
“青梧说得对,”谢知微收起笔,声音低沉,“这里不是普通的楼道。你看那些门缝里透出的光,颜色太杂了,红的像血,绿的像苔,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白。这不是灯光,是‘气’。”
“气?”牛大锤缩了缩脖子,手里的帆布包被他抱得更紧了,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稻草,“谢哥,你这词儿能不能说人话?咱就是说,这地方是不是又有啥不干净的东西想请咱们喝茶?”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在那儿!”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穿着灰色保安制服的男人跌跌撞撞地从阴影里冲了出来。这人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手里还提着一个破旧的扩音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我是值班员……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是活人还是假人?”牛大锤吓得差点把包扔出去,躲到谢知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谢哥,这哥们儿看着不太对劲啊,走路怎么飘着?”
谢知微眯起眼睛,透过通幽眼看去,只见那保安的身体周围缠绕着一团团黑色的雾气,这些雾气并非自然消散,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正一点点试图钻进保安的七窍里。
“是个被困住的灵体,或者说,是被‘气’寄生的倒霉蛋。”谢知微叹了口气,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符,手指轻轻一弹,“大锤,把你包里那瓶‘定神水’递给我,快!”
“哦哦!”牛大锤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嘴里嘟囔着,“我就说嘛,这种地方哪能随便让人进,肯定是有什么‘气’在搞鬼。谢哥,这水是我上周在路边摊买的,说是能安神,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那张黄符化作一道金光,精准地贴在保安的额头上。与此同时,谢知微手腕一抖,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妙的弧线,口中轻喝:“敕令!镇!”
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保安突然僵住了。他眼中的浑浊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恐和迷茫交织的神色。他捂着额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怎么又站在这儿了?刚才……刚才好像有个黑影在追我,说要把我吞下去……”
“嘘,别乱动。”沈青梧走上前,大镰刀随意地扛在肩上,语气慵懒却带着一丝警告,“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周围的‘废气’还在盯着你呢。既然醒了,就赶紧往出口跑,别回头。”
保安愣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后退,直到消失在楼梯尽头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