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的,铁鹰队长他们一定会安全回来的。”玛利亚修女轻轻摸了摸黑旋风重新变得柔顺了一些的毛发,“你也要好好的。”
黑旋风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手心,低声“呜”了一下,算是道谢。
至于那位“铁口直断”,白团团终究是意难平,想去理论一番,至少要回那五十文钱。
结果众人陪他找到那摊位时,早已人去摊空,只留下地上一小堆瓜子壳。
“走了?”白团团傻眼。
“不走等着挨揍吗?”快手刘嗤笑,“这种江湖骗子,鼻子灵着呢,听说咱们在乱石沟吃了大亏,还惹上了归零,估计早卷铺盖溜了。你那五十文,就当买个教训——算命的话要能信,老母猪都能上树了。”
乌翎站在白团团肩头,凉凉地补了一句:“现在信了?五十文买一句‘三日之内必有分晓’,倒是应验了——咱们确实在三日之内,搞清楚了这事我们搞不定。这钱,花得也不算太冤。”
白团团张红着脸,抱着竹子,半晌才憋出一句:“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是团团愚钝,识人不明。”
他算是彻底记住了这个教训。
回程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少了急迫,多了反思。
少了盲目的信心,多了清醒的认知。
“这趟活儿,”江远帆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忽然开口,“虽然没成,但好像……也没白来。”
苏晚吟在他身侧,简短回应:“嗯。值。”
“三十两,也不少,够用一阵了。”江远帆摸了摸怀里那包银子,又叹口气,“就是想着那没到手的另外三十两,还是有点肉疼。”
乌翎飞过来,落在他另一侧肩头:“知足吧。用三十两银子,加上点皮肉伤,买回一条差点被承诺压疯的狗命,买回一个‘别瞎逞能’的教训,还顺手给军方递了把能捅向归零的刀子,这买卖,怎么看都不算亏。总比为了那六十两,把全队都折在乱石沟的石头缝里强。”
“乌翎兄此言,话糙理不糙。”白团团骑着匹温顺的小马,接口道,“《道德经》有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此次北行,吾等确乎当‘知止’矣。”
“就是就是,”金毛小跑在旁边,附和道,“而且我们认识了黑旋风兄弟,还有安德烈神父、玛利亚修女,还有……呃,虽然那个算命的不好,但烤羊腿很好吃!”
数日后,三岔口镇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离开不过旬日,却仿佛过去了很久。
小镇依旧喧嚣而充满烟火气,铁拐张的炊饼摊前排着队,铁匠铺传来叮当声,柳三娘的茶馆飘出茶香和说书人的惊堂木响。
回到阔别多日的小院,一切如旧。
老槐树在黄昏的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晾衣杆空空地立着,屋檐下的燕子窝里传来细小的啁啾声。
金毛兴奋地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到处嗅闻,确认着自己的领地。
蓝小喵轻盈地跃上窗台,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优雅地蜷缩起来,眯着眼打量这个离开了些时日的家。
白团团放下他的竹子和书,长长舒了口气。
苏晚吟提着水桶,开始默默擦拭桌椅和她的刀。
江远帆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掂了掂,又拿出账本,准备记账。
“回来啦?”院门被推开,王婶挎着个菜篮子探头进来,看到众人,眼睛一亮,“哟,瞧着都挺齐全,没缺胳膊少腿,挺好!北门关那边咋样?听说你们接了个大活儿?”
不一会儿,柳三娘也嗑着瓜子溜达过来,倚在门框上,听了个大概。
当听到黑旋风被家属跪求、硬扛承诺最后崩溃,团队两次遇险、最终承认搞不定、拿一半钱回来时,王婶拍着大腿直啧嘴:
“哎哟我的天!这不是遭罪吗!那狗也是实诚,人家一跪,啥都敢应!这要是我,肯定说‘大妹子,我尽力,但成不成可不敢打包票’,这不就结了?答应了做不到,比不答应还伤人!”
柳三娘吐掉瓜子壳,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就像咱镇上东头老陈家那儿子,不会修房顶硬逞能,结果咋样?瓦没铺好,还把梁踩松了,雨一下,漏得比修之前还厉害,钱花了双份,人情也落了埋怨。早说句‘这个我真不会’,请个正经匠人来,啥事没有!”
“可不就是!”王婶道,“有多大碗,吃多少饭。硬撑,最后难受的是自己,也连累旁人。那狗……唉,也是个可怜的,好在最后明白了。”
白团团听着两位大婶用最市井的语言,说着最朴素的道理,联想到《道德经》的“知止不殆”,《论语》的“知之为知之”,忽然觉得那些圣贤之言,原来就藏在这样的柴米油盐、人情世故里。
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乌翎立在晾衣杆上,黑色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它望着院子里逐渐升起的炊烟,听着王婶和柳三娘渐行渐远的闲聊声,还有金毛快活的吠叫,轻轻舒了口气,开口道:
“这世上最难的事,有时候不是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不能干什么。知道了,还能认,还能退,这才是真本事。往后咱们再接活儿,先掂量掂量,那活儿是不是咱锅里该盛的菜。别闻着香味就往前冲,小心烫了嘴,还砸了锅。”
蓝小喵不知何时从窗台上跳下,轻盈地走到乌翎所在的晾衣杆下方,仰起头,翠绿的眸子望着它,抬起前爪,从嘴里吐出一小块东西——是半条她珍藏的、顶级的烤鱼干。
她轻轻一甩头,那半条鱼干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乌翎面前的横杆上。
乌翎低头,看着那半条在夕阳下泛着油光的鱼干,愣了一下,金色的眸子看向蓝小喵。
蓝小喵已经别过脸,优雅地舔了舔爪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尾巴尖,几不可查地、飞快地轻轻晃了一下。
乌翎盯着那鱼干看了两秒,接着极其缓慢地、仿佛有些不情愿地,低下头,用喙轻轻啄了一小口鱼干。
味道……居然不错。
晚风温柔,带着小镇夜晚特有的安宁气息。
小院里,锅碗的碰撞声,金毛的哼唧声,白团团低声诵读诗句的嗡嗡声,苏晚吟擦拭兵刃的细微摩擦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柳三娘茶馆的说书声……交织成一曲平淡而温馨的日常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