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既定,众人便收拾行装。
次日一早,江远帆租了一辆马车,载着初光佣兵团全体成员,以及白团团特意为表哥准备的、他认为很有“鼓励”作用的内容涵盖《天工开物》精选及他自己写的《匠心感悟二十条》的一大摞书,蹄声嘚嘚,离开了三岔口镇,向着西北方向的西柳镇而去。
西柳镇无愧其名。
还未进城,便见一条清凌凌的宽阔河水绕镇而过,两岸垂柳如烟,虽已入秋,柳叶半黄半绿,别有一番风致。
一座古朴的石拱桥连接两岸,桥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的清香、金属淬火后的微焦气、颜料的特殊味道,以及淡淡的河水腥气,混合成一种独属于手工业城镇的、生机勃勃的气息。
镇内街道不宽,但十分整洁,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几乎都与“工”相关:
木器行里陈列着从精巧首饰盒到厚重家具的各色制品;
铁匠铺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陶坊外晾晒着成排的陶坯;织造坊内传出机杼声声;
甚至还有专门售卖颜料、清漆、各类工具的杂货铺。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里劳作的,除了人类,还有许多灵智动物:
一只穿着皮质围裙的灵智水獭,正用灵巧的前爪抱着刻刀,在一块木料上细细雕琢花纹;
旁边铁匠铺里,一只体型壮硕的灵智猿猴,挥舞着与它身高相仿的铁锤,敲打着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
屋檐下,一只灵智喜鹊正用喙和爪子配合,将染色的细草编织成精美的杯垫……
“哇!这里好厉害!”金毛扒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看了,鼻子不停耸动,捕捉着空气中各种新奇的味道,“有木头香!有火的味道!有……唔,好像还有烤饼的香味!”
白团团也看得目不转睛,连连感叹:“《周礼·考工记》载,‘国有六职,百工与居一焉’。今日得见百工汇聚,各展其能,方知古人之言不虚也!”
就连一向淡定的苏晚吟,目光也在那些闪着寒光的刀具、造型各异的铁器上多停留了片刻。
江远帆则职业病发作,默默评估着哪些店铺看起来生意兴隆,可能需要短途护卫,或者哪些匠人可能携带贵重作品出行……
按照信中所附的地址,他们穿过热闹的街市,来到镇子偏东一处相对安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个带着小院的作坊,门口挂着块未经精细打磨的木牌,上面用略显稚嫩但有力的刀法刻着“白氏工坊”四个字。只是此刻,工坊里传出的声音,可不太平静。
“咔哒……哐当!……吱嘎——砰!”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摩擦声、东西掉落声,以及最后一声闷响后,传来了压抑着怒火的、低沉的咆哮:“为什么!又卡住了!明明算好的!这破齿轮!这该死的榫卯!”
众人面面相觑。江远帆上前敲了敲那扇有些颤巍巍的木门。
“谁啊?!没空!订货延期!概不接待!”门内传来烦躁的吼声。
“表哥!是我!白团团!”白团团连忙喊道。
门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以及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哗啦声。几秒钟后,门被猛地拉开。
一只颇为壮观的北极熊出现在门口。
他比白团团高了整整一个头,体型敦实,毛色雪白,只是此刻这身白毛上沾满了各色“勋章”:
肩膀处是木屑,胸前围着一条深色帆布围裙,上面星星点点溅着颜料、沾着黏胶、蹭着金属粉,爪子上更是黑一道黄一道,混合着木蜡油和不知道什么的污渍。
他圆圆的耳朵上甚至别着一支炭笔,脑袋顶着一撮因为焦虑而被自己抓得翘起来的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圆溜溜,黑亮亮,原本应该很精神,但此刻里面布满了血丝,透着浓重的疲惫、焦虑,以及一丝快要压不住的火气。
“团团表弟!你们可算来了!”白小熊看到白团团,巨大的熊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这笑容因为紧绷的神经而显得有些扭曲。他侧身让开,“快,快进来!地方乱,别介意!”
何止是乱。
作坊里堆满了各种木材边角料、金属条、半成品的齿轮、铰链、雕刻到一半的装饰件。
工作台更是重灾区,锯、刨、凿、锉、尺、规……各种工具横七竖八,几乎看不到台面本身。
而工作台中央,摆放着一个……一个难以形容的复杂物件。
那像是一个巨大的、多层结构的木匣,约莫有普通行李箱大小。
匣子表面镶嵌了至少四五种不同颜色和纹理的木材,拼出繁复的几何图案,还点缀着一些小小的、抛光的金属片和疑似碎贝壳的装饰。
匣子侧面露出一些黄铜齿轮和发条的结构,正面则有数个雕刻精美的鸟形浮雕。
只是此刻,这华丽无比的匣子侧面被打开了一块,露出里面纠缠在一起、似乎卡死了的复杂机括,一个精致的、小鸟形状的指针歪在一边,显然失去了作用。地上还躺着两三个崩断的、纤细的黄铜发条。
“这就是……”白团团看着那堪称“奢华”但也显然“瘫痪”了的木匣,迟疑地问。
“我的参赛作品!‘自动报时百鸟匣’!”白小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豪,但更多的是挫败和焦躁,
“我设计了三个月!用了紫檀、花梨、黄杨、枣木四种名贵木材!里面有三套联动的齿轮组,可以模拟十二种不同鸟鸣报时,顶部这个小阁楼到时还会弹出一个旋转的、镶嵌月光石的小月亮!可是……”
他巨大的熊掌懊恼地拍在自己脑门上,“总是卡住!不是这个齿轮咬合不准,就是那个发条力道不对,要么就是装饰件太重影响了机关!明明我计算了好多遍!图纸摞起来有这么厚!”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高度。
乌翎从江远帆肩头飞起,落在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木料架上,歪着头打量那“百鸟匣”,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内容却像小刀子:
“木头是好木头,黄铜也挺亮,这雕花……嗯,能看出来下了死功夫。可惜啊。”
“可惜什么?”白小熊立刻追问,带着不服。
“可惜心思太花,像穿了十件锦袍跳舞,自己先绊自己。”乌翎用喙指了指那匣子,
“又是报时,又是鸟叫,还弹出个月亮?你这是做计时器,还是开动物园兼天文馆?功能堆得跟杂货铺似的,力气都使在让人眼花缭乱上了,最基础的‘顺当’俩字,怕是忘了吧?这百鸟匣,光听名字就累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