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熊被噎得一愣,脸涨红了,梗着脖子道:“你懂什么!百匠大会,比拼的就是‘奇、巧、绝’!不做得复杂精巧,如何脱颖而出?如何证明我的技艺?”
“证明给谁看?”乌翎反问,“给那堆木头疙瘩,还是给看你跳舞的人?”
白小熊还想反驳,江远帆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初来乍到,别急着争论。小熊兄弟,你这作品……嗯,气势恢宏!不过距离大会还有段时间,慢慢调整就是。当务之急,是不是该先去报个名?”
提到报名,白小熊才猛地一拍脑袋:“对!报名!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走走走,我带你们去鲁班门分会!”
他手忙脚乱地想找块布擦擦爪子,结果碰倒了一罐清漆,幸好盖着盖子不然免不了一番收拾,又踢到了一个木墩子,最后胡乱在围裙上抹了两把,就急匆匆引着众人出门,连作坊门都忘了锁。
不过看里面那混乱程度,锁不锁似乎区别不大。
鲁班门西柳镇分会坐落在一座颇为气派的青砖大院里,门前两尊石雕的墨斗和曲尺,象征着规矩与匠心。
院里人来熊往,哦不,是人来人往,夹杂着各种灵智动物工匠,都在排队或办理手续,热闹非凡。
白小熊显然是熟客,带着众人径直来到一个偏厅。
厅内摆着一张巨大的硬木桌案,后面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约莫六七十岁年纪,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皮肤是常年经受炉火与风霜的铜褐色,皱纹如同老树的年轮,刻满岁月的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细密的疤痕,但手指修长稳定,此刻正握着一支细笔,在一本名册上登记着什么。
他穿着朴素的深灰色短褂,袖口挽起,露出精干的小臂。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尊历经锤炼、沉静厚重的铁砧。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在白小熊身上略微停顿,又看了看他身后造型各异的“初光”众人,最后视线落回白小熊脸上。
“鲁会长!”白小熊面对这位老者,气势不自觉地矮了三分,上前恭敬地行礼,递上自己的名帖和一卷厚厚的设计图稿,“晚辈白小熊,前来报名参加百匠大会,这是……这是我的参赛作品设计图。”
鲁三——鲁班门西柳镇分会会长,接过名帖和图稿,并没有立刻打开图稿,而是先看了看名帖,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白小熊,尤其是他那双布满血丝、在白毛映衬下格外明显的带着黑眼圈的眼睛,以及身上还没来得及拍干净的、混合了多种“勋章”的毛。
“白小熊……”鲁三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凿子敲在木头上,实实在在,“你上个月来问材料处理,上上周来请教齿轮联动,三天前又来问异形榫卯……今天,终于把图画全了?”
白小熊脸一热,点头道:“是,画全了!请会长过目!”
鲁三这才缓缓展开那卷设计图。图纸极大,线条密密麻麻,标注繁多,各种剖面图、结构图、装饰纹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鲁三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在某个复杂的联动结构或装饰细节上轻轻点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半晌,他合上图卷,没有评价图纸本身,而是看着白小熊,缓缓道:“小子,器不在繁,在妥;工不在奇,在稳。”
白小熊一愣,下意识回道:“会长教诲的是,晚辈省得。但大会竞技,若无新奇巧绝之作,恐难……”
鲁三摆了摆手,打断他,目光如同实质,落在白小熊有些闪烁的眼睛上:“心稳了,手才稳。你这些天,心思飘在哪儿,你自己清楚。图,我收下了,报名完成。回去吧,把你的‘百鸟’先收拾利索了,别让它连窝都飞不出。”
这话说得平淡,但白小熊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躬身道:“是……多谢会长提点。”
白小熊仓促地接过鲁三递回的报名凭证,转身退了出来。
走出鲁班门分会,白小熊一直没说话,闷头往前走。直到离开那大院一段距离,他才猛地吐出一口气,嘟囔道:“老头子就是眼光老……我心思怎么不稳了?我这是追求精益求精!大会嘛,不拿出点真东西,怎么镇得住场子?”
乌翎飞在前面一根柳枝上,闻言回头,凉凉地丢下一句:“镇不镇得住场子不知道,你再这么‘精益求精’下去,怕是要先用你那百鸟匣,把自己给镇趴下。”
“你!”白小熊气结。
“汪!小熊表哥!”金毛完全没感受到气氛的微妙,欢快地凑到白小熊腿边,仰头问,“我们现在去吃熏鱼吗?我闻到香味了!好像就在那边!”
它用鼻子指向一条飘来阵阵食物香气的小巷。
白小熊看着金毛亮晶晶、充满单纯渴望的眼睛,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各异的众人。
白团团是担忧,江远帆是“快点搞定去赚钱”的期待,苏晚吟是平静,乌翎是毫不掩饰的“我看你能撑多久”,再想想鲁三那句“心稳了,手才稳”,以及工坊里那一堆烂摊子……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顶那撮翘起来的毛,最终,对美食的渴望,或许还有那么一丝“破罐子破摔先吃饱再说”的念头,占了上风。
“……行!先吃饭!”白小熊熊掌一挥,“我知道有家老店的熏鱼和河鲜面是一绝!我请客!”
“好耶!”金毛欢呼。
白团团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表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然则饱食亦为力行之基也……”
江远帆摸了摸怀里所剩不多的钱袋,欣然点头:“有劳小熊兄弟破费了。”
苏晚吟没说话,但脚步已转向小巷。
乌翎拍了拍翅膀,落在江远帆另一侧肩头,小声嘀咕,但足以让所有人听见:“请客吃饭倒是挺利索。但愿他做那百鸟匣的时候,也有这份痛快劲儿,别跟那发条似的,拧巴个没完。”
白小熊假装没听见,大步流星走向食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点外强中干的虚张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