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不可!”白团团连忙拉住他,急道,“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此等哗众取宠之言,岂可轻信?《天工开物》有载,匠作之道,在于……”
“哎呀表弟,你不懂!”白小熊甩开他的手,眼睛还盯着台上的金线册子,“大会在即,时间紧迫!万一这上面真有奇思妙想呢?就算学个一两招,也够用了!你看那机关鸟,多灵巧!”
“灵巧?”乌翎不知何时飞到了旁边屋檐上,凉凉的声音飘下来,“那鸟扑棱翅膀的动静,跟我昨天看见的一只瘸腿麻雀差不多。那金粉,蹭到手上怕是洗三天都掉不了色。八十八两?买这玩意儿,不如买八十八斤刨花,至少刨花能烧火,这玩意儿只能烧心——烧你的糊涂心。”
“你这鸟儿懂什么!”白小熊有点恼羞成怒。
这时,一个带着西域口音的声音插了进来:“白工匠,我的朋友,冷静点。”是赛义德,他不知何时也挤到了附近,身边跟着哈桑阿訇。
赛义德脸上带着商人精明的笑容,低声道:“我可是做买卖的,这种把戏见多了。你看他手里那册子,装订的金线粗细不均,纸张泛光太贼,像是刷了层廉价明油。还有那‘点石成金膏’,我打赌,里面就是些调和了鱼胶的铜粉加廉价香料,成本不超过二十文。他要价八十八两?啧啧,这利润,比我们跑丝路的还黑!”
哈桑阿訇也微微摇头,温和却坚定地说:“孩子,器物如人,需以诚心养护,以踏实技艺雕琢,焉有涂抹些膏粉、学些取巧法门便可脱胎换骨之理?真主所喜悦的,是那份沉静专注的‘尼耶提’。最快的路,往往需要最多的耐心。”
白小熊被赛义德从成本角度一分析,又听了哈桑阿訇的话,发热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些。
他再仔细看台上,那位诸葛大师正在唾沫横飞地推销,而旁边几个最先冲上去交钱买册子的年轻人,拿到手翻看几页后,脸上兴奋的表情渐渐被困惑和怀疑取代。
“好像……是有点不对……”白小熊迟疑了。
“岂止是‘有点’。”江远帆抱着胳膊,低声道,“江湖把戏罢了。真要有三天能让笨徒弟变大师的秘法,他还用在这儿吆喝卖八十八两一本的册子?早被朝廷或者鲁班门请去当国宝供起来了。”
最终,白小熊没有掏钱。但他离开广场时,一步三回头,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挣扎。那“速成”的诱惑,像小虫子一样在他心里钻来钻去。
接下来两天,白小熊把自己关在工坊里的时间更长了。
他时而对着那堆设计图纸和复杂的百鸟匣零件发呆,时而疯魔般地锯削打磨,尝试各种调整。
乌翎的毒舌、哈桑阿訇的告诫、赛义德的精明分析、甚至圣猫穆伊萨那安静的目光,都在他脑子里打架。
他试图像鲁三说的那样“心稳”,但一想到竞争对手们可能也在“突飞猛进”,想到那“速成大师”蛊惑人心的演讲,想到大会日渐临近,他的心就像被放在热锅上,怎么也稳不下来。
他开始尝试一些更激进、更“取巧”的办法:听说镇上有种秘制药水能让木材“一夜坚如铁”,他差点花大价钱去买,被江远帆以“听起来像骗术”劝住;他又试图在百鸟匣上增加更复杂的联动装置,结果导致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内部结构更加混乱。
工坊里叮叮当当、吱吱嘎嘎的声音几乎没停过,期间还夹杂着白小熊懊恼的低吼和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
弥漫的焦虑气息,连偶尔跑来想找白小熊要吃的金毛,都被吓得不敢多待,叼着不知从哪找来的骨头,溜到院子角落默默啃。
佣兵团其他人也没闲着。江远帆在镇上转了转,接了两个小委托:
一个是帮一位陶坊主人护送一批易碎的精品瓷器去临镇交货;
另一个是替一位老银匠追回被小混混偷走的一套家传錾刻工具。
这对苏晚吟来说是小菜一碟,她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查清线索,在镇外小树林里把正打算销赃的小混混堵了个正着,对方看到苏晚吟手里的短刀和冰冷的眼神,很干脆地交出了工具,还倒贴了身上仅有的几十文钱“压惊”。
白团团则沉浸在西柳镇几家不错的书铺里,寻找可能与工匠技艺或“百匠大会”历史相关的典籍,结果发现大部分相关记载都语焉不详,远不如实地观察来得生动。他倒是买了几本地方风物志,打算送给表哥当“精神鼓励”。
蓝小喵保持着她的神秘做派,白天大多不见踪影,晚上才优雅地回来,有时爪子上沾着新鲜的河泥,有时身上带着淡淡的、陌生的熏香气味。
乌翎曾眯着眼打量她:“又去‘微服私访’了?这次是查到了耗子窝,还是发现了哪个不开眼的小贼藏赃物的地儿?” 蓝小喵只是舔舔爪子,不予置评。
这天深夜,蓝小喵悄无声息地溜回佣兵团租住的小院,跃上江远帆房间的窗台,用爪子轻轻挠了挠窗户。
江远帆开窗,蓝小喵轻盈跳入,嘴里叼着一小片布料,扔在桌上。
布料质地一般,但边缘沾着一点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金色的粉末。
紧接着,乌翎也从夜色中飞回,落在桌边,语气带着惯常的讥诮:“嘿,猜猜我跟着咱喵主子,瞧见了什么好戏?”
“喵。”蓝小喵端坐,尾巴尖轻轻一甩,指向那片布料。
乌翎接着说:“咱们那天白天见过的那位‘仙风道骨’的诸葛大师,夜里可没闲着。
他摸黑去了镇子最西头,那个专收旧货、也悄悄卖些来路不明材料的‘老王杂货铺’。
我蹲屋顶上瞧着,他跟那贼眉鼠眼的王老板嘀嘀咕咕,拿出了好几本跟白天卖的一模一样的‘金线秘录’,还有一堆那种小玉瓶。王老板给了他一大包钱,然后……”
乌翎用喙指了指布料上的金粉,“他把空了的玉瓶又揣回去,我瞅见那瓶底,还沾着这点玩意儿。两人接着就开始分赃,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
江远帆拿起布料,凑到灯下仔细看,又闻了闻:“这金粉……味道有点怪,确实不像纯金。像是掺了铜粉和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