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蓝小喵肯定地叫了一声,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
“所以,”江远帆放下布料,冷笑,“所谓‘点石成金膏’,就是廉价的铜粉混合物;那《天工秘录》,根本就是批发的便宜货?这诸葛大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专门利用年轻工匠急于求成的心态捞钱?”
“不止,”乌翎补充道,“我听他们闲聊,提到这次大会好多外地来的愣头青,钱好骗。还说什么‘真正的本事哪是几天能练成的,不就是画个大饼,解个心焦’,‘等他们发现没用,大会也结束了,人早跑了’。”
“岂有此理!”白团团不知何时也披衣起来,站在门口,听到此处,气得黑眼圈都更明显了,“此等欺世盗名之徒,误人子弟,敛取不义之财!吾辈当揭穿其真面目!”
“揭穿是肯定要揭穿,”江远帆沉吟,“不过得找对时机,最好能当众让他现形,免得他继续害人。这事儿,得跟鲁班门那边通个气……”
他们商量着,决定第二天先按兵不动,等大会开始,看看情况再说。
当务之急,是把这个消息告诉白小熊,让他彻底死心,别再惦记什么“速成秘籍”。
然而,当他们第二天清晨来到白小熊的工坊,准备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时,看到的却是更坏的消息。
工坊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没有往日叮叮当当的声响,也没有白小熊烦躁的嘟囔或低吼。
众人心中一沉,推门进去。
只见工作台前,白小熊背对着门,巨大的毛茸茸背影佝偻着,一动不动。他面前,是那个曾经寄托了他无数野心和焦虑的“自动报时百鸟匣”。
只是现在,它已经不能称之为“匣子”了。
原本华丽的多层结构,从侧面崩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那些精密的、黄铜打造的齿轮、发条、连杆,像被顽童恶意搅乱了的钟表内脏,纠缠、断裂、扭曲在一起,不少齿轮已经崩飞,散落在工作台和地上。
镶嵌的木材装饰板有的开裂,有的脱落。那个用来弹射“小月亮”的装置,连同一小块可怜的月光石,歪斜地挂在外面,要掉不掉。
整个作品,宛如一个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华丽玩偶,无声地诉说着彻底的失败。
地上一片狼藉,除了崩飞的零件,还有几张被撕碎又揉成团的设计图纸,以及一把被摔断了齿的细锯。
白小熊就那样背对着他们站着,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工坊里格外清晰。
他雪白的背上,沾满了木屑和金属粉,还有一道明显的、被崩断发条划破的痕迹,渗出一点点血珠。他垂着头,巨大的熊掌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表、表哥?”白团团小心地唤了一声。
白小熊没有回头,也没有动。过了好几秒,他才用一种沙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低低地说:“……又卡住了……我调了发条力度,换了更硬的齿轮芯,加固了支撑架……我想着,就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点就能顺了……然后……‘砰’……”
他慢慢转过身。
众人这才看清他的脸。那双总是因为焦虑和熬夜而布满血丝的黑亮眼睛,此刻一片空洞,充满了血丝,还有更深的茫然和绝望。
脸上漂亮的白色毛发被油污和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粘成一绺一绺,看起来狼狈不堪。
“全完了……”白小熊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麻木,“几个月的功夫……那么多好材料……什么都没了……马上……马上就是大会了……”
他巨大的身躯晃了晃,仿佛支撑他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干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工作台,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了巨大的熊掌里,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耸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白小熊的啜泣声在堆满工具和废弃零件的工坊里低低回荡,混合着木屑和金属粉尘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佣兵团众人站在门口,一时无言。
金毛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白小熊的爪子,发出“呜”的一声,充满担忧。
蓝小喵跃上一个相对干净的架子,蹲坐下来,碧绿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下方,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
苏晚吟靠在门框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一地狼藉,又落回白小熊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
“表哥……”白团团看着自家表哥这幅模样,眼圈也红了,他笨拙地走上前,想拍拍那毛茸茸的肩膀,又怕刺激到他,手悬在半空,最后憋出一句,“《孟子》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然后‘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一个凉飕飕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乌翎不知何时飞到了歪斜的百鸟匣残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团沮丧的白毛球,
“你表哥这‘苦劳饿空乱’算是占全了,下一步是不是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了?我看他这心倒是动得挺厉害,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砸地上了。至于能不能‘曾益’……” 它用喙挑剔地拨弄了一下一根崩断的发条,“就看他能不能从这堆价值不菲的破烂里,捡出点有用的脑子了。”
“乌翎!”白团团有些生气,“表哥已经这样了,你还这样说?!”
“我讥讽的不是他失败,”乌翎拍了下翅膀,落在一旁的矮凳上,金眸锐利地看向白小熊,
“是他到现在还拧巴着的这股劲儿。喂,毛团子,别装死了。你以为把脑袋埋沙子里,这堆废铜烂铁就能自己长腿跑掉,还是评委能因为你哭得够惨就给你发个‘最佳苦情奖’?”
白小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呜咽声停了,但脑袋埋得更深,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江远帆叹了口气,走上前,蹲在白小熊旁边,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小熊兄弟,胜败乃兵家常事,做东西也一样。失败了,咱们找原因,重头再来。离大会最终评审不是还有三天吗?时间抓紧点,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