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头再来？”白小熊猛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眼睛红肿，声音嘶哑，“拿什么重来？最好的紫檀和花梨木料用完了！黄铜齿轮是我托人从州府订的，现在下单也来不及了！月光石就那一小块！我……我为了这个匣子，把压箱底的钱和材料都砸进去了！现在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又激动起来，巨大的熊掌胡乱挥舞，差点打到旁边的江远帆。
苏晚吟身形一晃，已将江远帆往后带了半步，避开了熊掌挥舞的范围。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白小熊。
“材料没了，就用次一等的，”江远帆站稳，继续劝道，“手艺在，心思在，一样能做出好东西。”
“不一样！根本不一样！”白小熊摇着头，眼神空洞，“普通的木头，普通的齿轮，怎么做得出惊艳的作品？怎么能在百匠大会上出头？你们不懂……你们根本不懂！”他又把头埋了回去，肩膀耸动，这次连呜咽声都没了，只剩下死寂的绝望。
工坊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金毛不安地用爪子刨地的声音。
乌翎盯着那团仿佛失去所有生气的白毛，金眸眯了眯，语气是难得的、不带讥讽的平静，却像冰锥一样刺人：
“我们是不懂。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在一棵名叫‘惊艳全场’的树上吊死，还不惜把旁边所有能结果的树都砍了当柴火，就为了把这棵树装饰得花里胡哨，结果树杈子撑不住，连树带你一起砸了个稀巴烂。”
白小熊猛地一颤。
乌翎继续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这几天，是在做那个木头盒子，还是在跟你脑子里那个‘必须震惊所有人、必须证明自己天下第一巧匠’的念头打架？木头没慌，齿轮没急，是你自己跟自己拧巴，把好好一坨木料，硬生生拧成了麻花，还怪麻花不够直。”
“我没有……”白小熊低声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没有？”乌翎嗤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你做这百鸟匣，最开始的念头是什么？是想让它准时报时，悦耳动听，给人带来方便和惊喜，还是单纯想用它当个梯子，好爬到一个叫‘名声’的、你自己都看不清在哪的高台上？”
白小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乌翎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撬开了他一直不敢深想的角落。
最初……最初他只是喜欢木头在爪下变得光滑的感觉，喜欢把零散的零件拼成能动的机关时的成就感，想做点什么有趣又好看的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全是“大会”、“获奖”、“惊艳”、“证明”？
“我……”他想辩解，却发现无从辩起。
“好了，乌翎，少说两句。”江远帆出面打圆场，虽然他觉得乌翎说的……话糙理不糙。
“小熊兄弟现在需要静静。团团，你先陪着你表哥。咱们出去，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众人退出工坊，轻轻带上门。门内，许久没有动静。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门被从里面拉开了。白小熊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种空洞的绝望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疲惫的茫然。他看了看众人，低声道：“我……我想出去走走。”
没人反对。于是一行人沉默地走在西柳镇的街道上。
午后的阳光很好，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匠人们在做最后的准备，游客们兴致勃勃地观看着各种预热展示，空气中充满了忙碌和期待的气息。
但这热闹与白小熊格格不入，他耷拉着脑袋，巨大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像一片移动的、沮丧的乌云。
不知不觉，他们又走到了镇西，清真寺安静的院落外。河边垂柳依依，河水潺潺，与镇中心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赛义德正站在寺门外，和一个铜器铺的老板说着什么，似乎是在敲定最后一批铜器的细节。
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白小熊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赛义德愣了一下，随即结束交谈，快步走了过来。
“白工匠？你们这是……”赛义德关切地问，目光扫过白小熊红肿的眼睛和一身狼狈。
“赛义德兄弟……”白小熊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的……作品，失败了。彻底坏了。”
“哦，安拉……”赛义德同情地拍了拍白小熊的手臂，因为够不到肩膀，“这真是令人难过的消息。不过，我的朋友，一时的挫折不代表什么。我叔叔常说，真主的考验，有时是为了让人看清更重要的东西。”
“看清什么？”白小熊茫然地问，“看清我根本不是那块料？”
“这话我可不信。”哈桑阿訇温和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老人缓步走出，手里拿着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他走到白小熊面前，将软布打开。
里面是一个铜壶。
壶身并不崭新，甚至有些地方因为常年使用和擦拭，露出了暗沉的铜底，表面也布满了细密的划痕。
但整个壶造型古朴圆润，线条流畅，壶嘴、壶把、壶身的比例恰到好处，透着一种经年累月才能养出来的温润光泽。
最特别的是，壶身上有几处明显是后来修补的痕迹，用的似乎是不同质地的铜片，修补的工艺说不上多么精巧绝伦，但异常扎实、平整，与壶身原本的曲线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这是我父亲年轻时，从一个老铜匠那里得来的，用了三代人了。”哈桑阿訇轻轻抚摸着壶身，目光悠远，“它煮过无数壶茶，慰藉过无数疲惫的旅人和干渴的邻里。这里，”
他指着壶身一道最明显的修补痕迹，“是我小时候调皮，摔凹了一块，我父亲亲手修补的。这里，是多年前一次旅途颠簸磕碰，我修补的。还有这里，是赛义德小时候不小心弄变了形，他自己学着补的。”
他把铜壶递给白小熊：“你摸摸看。”
白小熊迟疑地接过铜壶。
铜壶入手沉甸甸的，触手温润，那些修补的痕迹虽然颜色质地略有差异，但接缝处平滑无比，显然被无数次摩挲使用。
它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有些“伤痕累累”，但它给人一种异常踏实、温暖的感觉，仿佛能触摸到流淌过的漫长岁月，和一代代人使用时倾注的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