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三缓缓踱步,声音在安静的陈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年轻时,跟你一样,也追求过‘绝活’。总想着做点别人做不出的,惊世骇俗的。有一次,为了做一把能自动弹出十八种暗器的机关椅,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个月,废掉的木料能堆成山,最后做出来的椅子,坐着硌屁股,机关还总卡壳。”
他停下来,看着白小熊:“后来我师父,就是刚才那把刨子的主人,把我拎到河边,指着一块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鹅卵石,问我:‘你看这石头,奇不奇?巧不巧?’我说,就是块普通石头。他又问:‘那它为什么能被水冲得这么圆,这么光?’”
鲁三的目光变得深远:“我想了三天才明白。水没想着要把石头冲圆,它只是一直流,石头也没想着要变圆,它只是在那里。水遇到石头,就绕着走,或者带着沙石磨一磨。一年,十年,一百年……石头就圆了。手艺也是一样。你总想着‘我要做个圆的’,‘我要做个最圆的’,劲使歪了。
你就盯着手里的活儿,该刨平就刨平,该凿直就凿直,该合缝就合缝,心思全放在这上面,别管它最后圆不圆,奇不奇。时候到了,活儿自然就成了,它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他走到白小熊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你的心思,之前都飘在奖台上了,没落在手里的木头上。现在匣子坏了,奖台塌了,你人还在,手艺还在。是接着飘,还是落下来,踩实了,从头开始,做点你能抓住的?”
白小熊呆呆地站着,鲁三的话语,和之前哈桑阿訇的铜壶、穆伊萨的柳条球、甚至乌翎那些刺耳却真实的话,渐渐在他脑海里融汇、贯通。像一团乱麻,被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慢慢理出了头绪。
奖台……木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因为连日劳作和刚才的崩溃而有些脏污和细小伤口的爪子。
这双爪子,最初拿起工具时,只是觉得快乐。什么时候开始,快乐变成了负担,变成了焦虑,变成了非要证明什么的执念?
他想起了自己刚刚学会用爪子握住刻刀时,在废木料上歪歪扭扭刻出的第一个图案,虽然丑,但很开心。
他想起了给族里一个刚出生的小表弟做的一个最简单的、只会摇晃的木马,小表弟抱着木马咯咯笑的样子。
他想起了最初决定来西柳镇学艺时,心里那份单纯的、想要做出“让人用着开心、看着舒心”的东西的念头。
奖台很高,很远,很虚幻。
但手里的木头,是实的。心里的那个简单念头,好像也还在,只是被灰尘盖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变得清晰、坚定起来。
“鲁会长,”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不再犹豫,“我想……重新做一件东西。不做百鸟匣了,不做那么复杂的。”
“哦?”鲁三看着他,“想做什么?”
白小熊深吸一口气,爪子里紧紧攥着那个柳条球,仿佛从中汲取力量:
“我想做……一个玩具盒子。给我最小的那个表弟做的,一直想做,但总觉得太简单,拿不出手……就是一个带简单机关的‘惊喜玩具盒’,打开会有个小玩意弹出来。
或者能滚出个彩色的小球……木头就用普通的松木或者榉木,机关就做最简单的杠杆或者小滑轮……我、我想把它做好,做得顺滑,做得圆润,让小孩子玩着开心,不会伤到手……”
他说着,语速有些快,但眼神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抛开了沉重包袱、重新找到方向的亮光。“我不求它多惊艳,不求它能得奖,我就想……把它做好。就像您说的,心思全放在这上面,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鲁三静静地听他说完,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他点了点头:“松木和榉木,分会库房里有现成的边角料,质地均匀,适合做小玩意儿。简单的机关图谱,那边架子上有基础款的,你可以参考,但不能照抄,得自己琢磨。三天时间,够吗?”
白小熊用力点头,头上的翘毛也跟着晃动:“够!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谢谢会长!”
“谢我做什么。”鲁三摆摆手,转身走向门口,“路是你自己选的,活儿也得你自己干。去吧,库房在左边第二间,找刘管事。图纸画好了,拿来我看看。”
“是!”白小熊大声应道,转身就想往外冲,冲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江远帆等人,巨大的熊脸上露出一个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展开的、带着点不好意思,但充满干劲的笑容,
“江团长,表弟,还有大家……能……能再帮我一次吗?这次,我保证,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了!我们就做点……实实在在的!”
江远帆看着眼前这只虽然依旧狼狈,但眼神已经截然不同的北极熊,笑了:“当然。我们就是来帮忙的。”
白团团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表哥!你终于悟了!《大学》有云,‘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此之谓也!”
乌翎扑棱一下飞到白小熊刚刚站立位置旁边的架子上,嘀咕道:“可算是从‘我要惊艳全世界’的云彩上掉下来了,虽然脸着地,但好歹知道捡地上的木头重新开始了。行吧,总比一直在天上飘着喝西北风强。” 语气依旧嫌弃,但似乎少了点之前的锋利。
苏晚吟微微颔首。金毛高兴地“汪”了一声,围着白小熊打转。蓝小喵舔了舔爪子,碧绿的眸子里似乎也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算是欣慰的表情。
---(许久没出现的分割线)---
“哐当!”
工坊里,一块刚刨好的松木板从工作台上滑落,砸在金毛探过来的鼻尖前,溅起一小蓬木屑。
“阿嚏!”金毛打了个巨响的喷嚏,毛茸茸的脑袋晃了晃,无辜地看着旁边手忙脚乱的白小熊,“汪?小熊表哥,这个板子它自己跳的!”
“抱歉抱歉!”白小熊连忙用爪子接住差点滚到地上的墨斗,他正试图一边用嘴叼着尺子,一边用爪子按住木板画线,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他太久没有如此“简单”地做东西了,反而有点不适应这种不追求极致繁复的节奏。“金毛兄弟,麻烦你帮我把那边的几块榉木边料搬过来好吗?要那些纹理直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