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开始了。
评审们走下高台,在执事人员的引导下,逐一查看作品,听取作者简短介绍,并亲自操作、体验。
过程很慢。优秀的作品确实不少:刘老楦那套“永不渗漏”的柏木浴桶,评审用手舀水浇淋桶壁,果然滴水不漏,接缝处浑然一体,引来一阵赞叹;
孙铁匠那把“切金断玉”的宝刀,虽未真的切金断玉,但寒光凛冽,吹毛可断,锋利度毋庸置疑;
一位灵智老鼹鼠制作的、利用精巧杠杆和重锤原理的“全自动捣药分筛器”,结构简洁,效率极高,获得不少好评。
当然,也有不尽如人意的。
那位“后现代”匠人的钢管雕塑,评审们围观看了一会儿,鲁三上前摸了摸焊接点,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哈桑阿訇则是看了一眼,便温和地移开了目光。倒是几位年轻些的评审和不少围观群众觉得“很新奇”、“有想法”。
终于,评审们来到了白小熊的展台前。
执事人员示意白小熊可以揭开防尘布并做介绍。
白小熊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爪子,轻轻揭开了那块普通的松木色薄布。
朴素的松木盒子露了出来。在周围那些或华丽、或庞大、或奇特的作品映衬下,它显得……过于普通了。
不少围观者发出轻微的“咦?”声,似乎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件“简单”的东西。
鲁三的目光落在盒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其他几位老匠人则挑了挑眉,仔细打量。哈桑阿訇的眼神温和,带着鼓励。
“诸、诸位评审,”白小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晚辈白小熊,这、这次的作品是……是一个‘松木惊喜玩具盒’。”
“玩具盒?”一位老匠人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白小熊点头,爪子轻轻抚过盒盖,“用的是分会库房普通的松木和榉木边料。我……我想做一个给小孩子玩的,安全、有趣、打开有惊喜的小盒子。”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接着他不再看评审,目光落在盒子上,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感觉:
“打开盒子,里面有个小斜坡,坡上刻了浅痕,可以让滚下来的小球速度慢一点,稳一点。斜坡尽头,有个小铃铛。打开盒盖,斜坡放下,这颗彩色的小木球就会自己滚出来,碰到铃铛,会响。”
他一边说,一边用爪子轻轻拨开盒盖上的小铜扣。盒盖顺畅地向上翻开,几乎没有任何滞涩。与此同时,盒内那个略带弧度的松木斜坡缓缓放下,那颗红黄蓝三色的小木球受到重力作用,开始沿着刻有螺旋浅纹的斜坡,咕噜噜地向下滚动。
“叮铃……”
小球滚到斜坡尽头,轻轻触碰到那个精巧的铜铃铛组件,发出一声清脆悦耳、如风铃般的响声。小球惯性滚入盒底一个浅浅的、同样打磨得圆润的凹槽里,停了下来。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感。滚动的速度不快不慢,铃声响得恰到好处。盒子开合的顺滑,斜坡放下的平稳,小球滚动的轨迹,铃声响起的时机……所有细节,都透出一种经过反复调试、精心打磨后的“妥帖”。
更重要的是,当那色彩鲜艳的小球滚出,发出清脆铃响的瞬间,一种简单、直接、充满童趣的快乐,仿佛随着那声“叮铃”,感染了周围的空气。
几个挤在前排看热闹的小孩子,已经忍不住发出“哇!”的惊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个小球。
评审们没有说话,都看着那个已经完成“惊喜”展示,静静躺在展台上的盒子。
鲁三第一个动了。他上前一步,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没有去碰小球或铃铛,而是先摸了摸盒体的边角,又用手指感受了一下开合铰链的顺滑,再仔细看了看斜坡上的浅纹和铃铛卡子的结构。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随后拿起那个彩色小木球,在掌心掂了掂,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球体表面——光滑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毛刺或漆料堆积。最后,他轻轻将小球放回斜坡顶端,再次打开盒盖。
“叮铃……”
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鲁三合上盒盖,又打开。如此重复了三次。每一次,小球滚落的速度、轨迹,铃铛响起的声音,都几乎一模一样,稳定得令人惊讶。
他放下盒子,看向白小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边角处理得很圆润,不会伤手。开合顺滑,铰链扎实。斜坡的纹路设计,兼顾了减速和趣味。小球打磨光滑,漆面均匀,安全。铃铛卡子精巧,触发灵敏,声音悦耳不刺耳。”
他一桩一桩,点出那些看似简单、实则背后是无数次打磨调试的细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评审,最后回到白小熊脸上:“最重要的是,整个作品,透着一股‘心稳了’的劲儿。没有多余的花哨,没有强求的复杂,就是老老实实,把一个‘给孩子玩的惊喜玩具盒’该有的样子,做出来了。而且,做得‘妥’。”
他用了和报名那天同样的字——“妥”。
旁边一位老匠人点头补充:“看似简单,实则处处见功夫。尤其是这开合的顺滑度和机关的稳定性,没有沉下心来反复调试,做不到。”
另一位长者笑道:“有趣,看着就让人心情好。我家那小孙子要是有一个,准保喜欢。”
哈桑阿訇这时也温和地开口:“我看到了制作者的‘尼耶提’:一份希望带给孩童简单快乐的诚心,以及在这诚心指引下的扎实劳作。器物有了‘心’,便有了生命。这盒子,是有生命的。它让人感到温暖与安宁。”
评审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后,在手中的评分册上记录着什么。鲁三对白小熊点了点头,便带着评审团走向下一个展台。
白小熊站在原地,还有些发懵。鲁三和哈桑阿訇的话,在他耳边回荡。“心稳了”、“妥”、“有生命”、“温暖”……这些评价,比任何关于“精巧”、“复杂”、“绝妙”的夸赞,都更让他心头震动,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周围的人群也议论开来。
“听着不错啊,简单但用心。”
“给我家娃做一个肯定喜欢!”
“那只大白熊做的?没想到手还挺巧。”
“比旁边那堆叮咣乱响的强,看着舒坦。”
金毛兴奋地想扑上去舔盒子,被白团团赶紧抱住:“金毛,不可!此乃参赛作品,需得小心!”
乌翎哼了一声:“总算没把脸丢到柳树沟里去。” 但尾巴尖几不可查地翘了翘。
苏晚吟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蓝小喵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江远帆脚边,优雅地蹲坐着。江远帆拍了拍白小熊的背:“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