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脚下。冰冷的水泥地面干干净净,只有斑驳的血迹和灰尘。没有影子。她的影子,凭空消失了。
整座囚牢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双空洞漆黑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睁开,密密麻麻锁定在她身上。那些从黑暗中伸出的惨白稚手,放弃了已经只剩半截影子的李姐,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她的方向爬来。指尖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像无数条虫子在啃噬骨头。
李姐依旧站在囚牢中央,抱着空空荡荡的怀抱,轻轻哼唱着摇篮曲。她的影子已经被吞噬了大半,半边身体变得透明干枯,可她脸上的笑意依旧温柔幸福,仿佛真的抱着自己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木椅上的稚型心魔歪着头,看着苏念,嘴角扬起阴冷诡异的笑。
“姐姐,你的影子不见了哦。”
“没有影子的人,就会变成影子的食物哦。”
无数惨白的小手已经爬到了苏念的脚边,冰冷的触感顺着脚踝往上爬,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缠绕住她的四肢,将她往黑暗深处拖拽。苏念攥紧了手里那半根糖葫芦,调动体内仅存的影力,想要挣脱束缚。可她的身体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黑暗一点点吞噬她的视线。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
轰隆——!
囚牢尽头的厚重铁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刺眼的白光从门外涌进来,瞬间驱散了囚牢里的黑暗。那些攀爬的惨白小手像碰到了火焰一样,尖叫着缩回了黑暗深处。木椅上的稚型心魔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了木椅的阴影里。
苏念重重摔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抬起头,看向门口。七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白光里摔了出来,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传送带来的眩晕让他们呕吐不止,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瞬间填满了原本死寂的囚牢。他们是下一批被抓进来的万劫之人。
苏念的目光快速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第一个是个穿着藏青色道袍的年轻男人,头发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挽着,腰间挂着一把断了剑尖的青铜剑,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眼神桀骜锐利,下巴微微扬起,显然习惯了居高临下。
第二个是个身材高大的黑人壮汉,穿着破损的黑色星际战甲,右臂是泛着冷光的钛合金机械义肢,指节处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色血迹,胸口的战甲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骷髅头标志。他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栏上,水泥碎屑簌簌往下掉,嘴里吼着听不懂的外星语言。
第三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洗得发黄的白色病号服,领口别着一张模糊的名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病历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脚步虚浮地在原地打转。
第四个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沾着泥点的粉色公主裙,怀里抱着一个掉了一只玻璃眼睛的布娃娃。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姐怀里的虚空。
最后一个是个男人,走在所有人的最后面。他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银灰色紧身服,身材挺拔,步伐平稳,没有丝毫慌乱。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银色仪器,屏幕上闪烁着淡蓝色的数据流,正对着囚牢内部进行360度全方位扫描。别人都在抱头鼠窜,只有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冷静得像一个局外人。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结了冰的湖水。
其余三个人穿着各异,一个沾着咖啡渍的西装男,一个背着破双肩包的学生,还有一个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的工人,都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穿道袍的男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唰”地拔出腰间的青铜剑,剑尖寒光闪烁,直指苏念的咽喉,声音冰冷带着傲气:“此乃何方秘境?尔是何人座下弟子?速速引我等出去,饶你不死。”
苏念没有说话。她看着他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青铜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已经能猜到他的结局了。影子最喜欢这种自以为是的强者。它会夺走他引以为傲的修为,让他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然后用他自己最珍视的剑,刺穿他的心脏。
穿星际战甲的壮汉也停下了咒骂。他抬起机械右臂,掌心弹出一道刺眼的红色激光,对准了苏念的额头,声音粗粝如雷:“我是泰坦星际舰队第三舰队元帅雷克斯。立刻上报你的坐标,打开传送门。否则,我将摧毁这个星球。”
苏念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坐标。
没有传送门。
这里只有死亡。
那个穿银灰色紧身服的男人终于动了。他抬步走进了囚牢,径直走到苏念面前,蹲了下来。淡蓝色的光学传感器扫过苏念的全身,屏幕上的数据飞速跳动。
“检测到封闭空间,体积127立方米。”
“检测到未知能量波动,强度等级S。”
“检测到存活人类1名,生命体征稳定,精神状态异常。”
他的声音是平铺直叙的电子音,没有任何语调起伏,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机器报告。
“你好。我是LR-07,你可以叫我林木。”
“我是一名观测者。”
苏念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心脏猛地一沉。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体温。他不是人类。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生物。
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像从冰窖里传出来的一样。
“叔叔,你的影子不见了哦。”
林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他的脚下,果然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影子。他皱了皱眉,抬起手腕,在全息记录仪上快速记录下了一行数据。
“异常现象记录:本空间内,部分生命体无投影。”
“原因未知。需进一步实验验证。”
他抬起头,看向苏念,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根据现有数据计算,本次实验体的存活率为0.000%。建议放弃求生,配合我完成数据收集。”
所有的哭声和咒骂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穿道袍的男人脸色一沉,剑尖又逼近了一寸:“一派胡言!区区秘境,也敢妄言必死?待我破了这阵法,定取你项上人头!”
林木没有理他。他转身走到李姐面前,举起全息记录仪,对着李姐扫描。李姐依旧抱着虚空,轻轻哼唱着摇篮曲,对身边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检测到人类1名,生命体征微弱,精神状态完全崩溃。”
“检测到永久性幻觉植入,不可逆。”
“建议终止观测,无数据价值。”
说完,他收起记录仪,转身走到囚牢的角落,找了一块没有血迹的干净地面坐了下来。他打开全息投影,开始整理刚才扫描到的数据。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飞速滚动。周围的哭喊、尖叫、怒骂,仿佛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浑身冰冷。她终于明白,影子这次抓进来的,不是另一个被情绪和执念支配的人类。是一个没有任何弱点的、绝对理智的怪物。而影子,已经为它准备好了最残忍的剧本。
林木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飞快滑动。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卡顿了一下。一个极淡的黑色影子,从屏幕的角落一闪而过。
林木皱了皱眉。他调出后台日志,逐行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所有数据都正常。
他摇了摇头,继续整理数据。
他没有发现。他的核心代码深处,那行写了三百万年、从未被篡改过的原始指令,已经悄无声息地,被改成了另一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