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练手而已。”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痞笑,眼神却格外锐利,“刚才在码头,我看那几个‘食言者’身上带着股怨气,像是被人害死前立过什么毒誓。这种恶灵,光靠武力可不行,得用点‘药’。”
随着谢知微的笔锋一转,一道淡金色的火焰从笔尖喷薄而出,瞬间包裹住那些“人脸”。那火焰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股奇异的清凉感,像是能洗刷灵魂深处的污垢。
那些“人脸”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嘶哑,而是变成了某种类似人类哭泣的呜咽。它们的身体开始迅速缩小,最终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这就……结束了?”牛大锤探出头来,看着空荡荡的栈桥,一脸不可置信,“我就想问问,刚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能不能算作‘异能比拼’?我觉得我也可以试试……”
“你试试?”沈青梧翻了个白眼,“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连个鬼毛都碰不到。刚才要不是谢知微和老夫配合得好,你现在已经变成这栈桥上的新装饰品了。”
谢知微收起判官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轻松:“行了,别贫了。既然‘食言者’都被解决了,前面的路应该好走了。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栈桥尽头。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者,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能看穿人心。
“三位客官,”老者开口了,声音沙哑却透着股亲切劲儿,“前面就是‘无眠航班’的登船口了。不过嘛,想要上去,还得交点‘过路费’。”
“过路费?”牛大锤警惕地抱紧了包,“我们要钱没钱,要命一条,您看行吗?”
“钱?命?”老者摇了摇头,笑得意味深长,“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是你们心里,最不愿意提起的那段‘因果’。只要你们愿意说,这船,就放你们上。”
谢知微和沈青梧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看来,这趟旅程,比想象中还要复杂啊。”谢知微叹了口气,苦笑着看向老者。
“来吧,”沈青梧甩了甩那头红发,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反正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怕某些人,心里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
老者没急着催,只是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笼往前挪了两步。灯笼里没有灯芯,却幽幽地燃着一团青色的火苗,火光并不刺眼,反而像是一汪静止的深水,将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微微颤动的空气都抚平了。
“别紧张,”老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点回音,“这‘因果’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它可能只是一句没说出口的道歉,也可能是一次没敢伸出的手。只要你们愿意把那个念头拿出来晒晒太阳,我就当它是过路费了。”
牛大锤缩在谢知微身后,小声嘀咕:“我就想问问,能不能用泡面叉子抵债?或者……或者我给您讲个笑话?”
“笑话?”沈青梧嗤笑一声,手中的大镰刀已经收了起来,她抱着手臂,那双狐狸眼眯成了一条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个老者,“老头,你这一套倒是新鲜。不过本姑娘最讨厌听人讲故事,尤其是那种还要自己编造情节的。直接说重点吧,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
老者呵呵一笑,脸上的皱纹随着笑意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张揉皱的旧报纸。“代价嘛,就是让你们把心里那个‘结’解开。不是让你说出来,而是让你……把它放下。就像卸下一块背了太久的石头,哪怕只有一瞬间,让肩膀轻松一下。”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栈桥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门。门后没有光,只有一片深邃的灰白,像是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墨画,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静谧。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收这个过路费。”老者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的戏谑少了几分,多了点真实的疲惫,“我只是觉得,这三个时辰里,你们走得太急了。刚才对付那些‘食言者’时,那股子狠劲儿是不错,可人的心若是绷得太紧,迟早会断。这‘无眠航班’上,最不缺的就是急匆匆赶路的人,他们往往到了终点,才发现自己忘了为什么出发。”
谢知微闻言,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判官笔,笔尖的金光已经收敛,只剩下淡淡的墨色。他想起刚才那一瞬,为了逼退恶灵,自己几乎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去压制心中的躁动。那种紧绷感,确实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你想让我们停下来?”谢知微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老者,“可前面还有未知等着我们。”
“停一停,是为了走得更远。”老者晃了晃手里的灯笼,那团青色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语,“你们看这栈桥,虽然悬在深渊之上,但每一根缆绳都是编织在一起的。如果只顾着往前走,忽略了脚下的连接,迟早会松脱。现在,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坐在这儿歇歇脚,聊聊那些‘不想提起’的事。不强迫,也不评判,只是让风把心里的尘埃吹一吹。”
沈青梧挑了挑眉,似乎被这番话勾起了几分兴趣。她瞥了一眼牛大锤,又看了看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行啊,既然你这么诚心诚意地劝我们休息,那本姑娘就给你个面子。反正我也累了,这双高跟鞋穿久了,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说着,她竟真的不再端着架子,径直走到栈桥边缘的一块平整石板上坐下。那块石板不知是什么材质,摸上去温润如玉,完全没有之前铁板的冰冷触感。她翘起二郎腿,长靴轻轻晃荡着,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透过眼前的雾气,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牛大锤见两位大佬都坐下了,也壮着胆子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离沈青梧稍远一点的地方。他掏出那包已经被压扁的泡面叉子,犹豫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那个……其实我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以前……以前总觉得别人都比我强,做什么都不如人意。每次看到别人发光,我就觉得自己是个黑漆漆的煤球。这种想法,算不算‘因果’啊?”
老者笑眯眯地点点头:“当然算。那是你给自己设下的牢笼,比外面的鬼怪还要难缠。”
谢知微没说话,只是缓缓走到两人对面,盘腿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壶不知何时出现的清茶,倒了三杯。茶水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气,闻一口,竟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我没什么好说的。”谢知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白的幕布上,“但我记得,第一次握笔的时候,师父说过一句话:‘判官笔不是用来杀人或救人的,是用来平衡的。’那时候我不懂,总觉得是非黑白泾渭分明。后来才知道,这世上很多事,根本就没有对错,只有轻重缓急。我之所以这么急着赶路,是因为我怕一旦停下,就会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做不了。”
“这就对了。”老者轻声道,“承认自己的无力,也是一种勇气。比那些硬撑着假装无所不能的人,要真实得多。”
三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提接下来的路有多凶险。周围的雾气似乎变得更加轻柔了,那些原本还在低语的风声也渐渐平息下来。偶尔有几缕微风拂过,带来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听起来竟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是在为这场短暂的休憩伴奏。
沈青梧看着杯中荡漾的茶水,忽然轻笑了一声:“其实,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妖,注定要被人排斥。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习惯先下手为强,先把别人吓跑再说。直到最近,我才发现,有时候被人靠近,也没那么可怕。”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谢知微,眼神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柔和:“你这小子,虽然嘴毒了点,但有时候说的话,还真挺入耳的。”
谢知微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彼此彼此。你那双眼睛,虽然总是盯着别人的弱点,但其实看得比谁都清楚。”
牛大锤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插嘴道:“哎,你们俩这是要搞什么‘心灵鸡汤大会’吗?能不能稍微正经点?我这心里头那个‘结’好像也被你们聊开了……哎哟,怎么感觉肩膀突然轻了好多?”
老者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作品。他轻轻挥了挥手,那盏灯笼里的青色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照亮了前方那扇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