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的青色光晕骤然收缩,那棵巨大的树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入黑暗之中。掌柜的那张脸再次浮现,只是这一次,他的笑容更加温和,也更加遥远。
“时辰到了。”掌柜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微风,“各位贵客,茶凉了,该走了。记住,下次若是有缘再见,希望还能听到你们的笑声,而不是脚步声。”
谢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对着掌柜微微颔首:“多谢款待。改日再来拜访。”
“改日再来拜访。”谢知微话刚说完,脚后跟还没站稳,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了一把,直接撞向了那棵巨大的树。
“哎哟我去!这哪是喝茶啊,这是要命啊!”牛大锤的惨叫声比铃声还尖锐,他手里的帆布包像甩陀螺一样在空中转了两圈,里面的瓶瓶罐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最倒霉的是那个号称能辟邪的“五彩斑斓黑符”,直接糊在了他的脸上。
沈青梧反应最快,她那双暗红色的指甲瞬间探出,一把揪住牛大锤的后衣领,另一只手的大镰刀在虚空中狠狠一挥,一道红芒闪过,硬生生切断了那股拉扯力。她高跟鞋在地面上一滑,整个人像只优雅的猫一样落地,顺手把差点摔进黑暗里的谢知微捞了回来。
“谢先生,你这‘改日再来’说得轻巧,我看你是想让我们变成这树下的肥料吧?”沈青梧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刚才那掌柜的笑得跟朵花似的,怎么一转眼就要送我们上路?这买卖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谢知微揉了揉被撞疼的额头,从怀里掏出判官笔,在《万鬼录》上快速记了几笔,嘴里嘟囔着:“非也非也,这是‘念想’没付够,人家急着催债呢。你看这树,叶子全是耳朵,刚才还在听咱们说话,现在估计全变成了‘催命符’。”
话音未落,那棵巨树的枝叶突然疯狂抖动起来。原本只是形状像耳朵的叶片,此刻竟然真的活了过来,发出细碎的低语声,像是成千上万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别听!别听!”牛大锤一边尖叫,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东西。他好不容易扒拉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那是他昨天在路边摊花五块钱买的“镇宅平安符”。“我买了这个!老板说能挡煞!”
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抛,结果符纸刚飞出去半米,就被一片飘落的树叶精准地戳穿,瞬间化作灰烬。
“噗……”沈青梧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牛博主,你这也太搞笑了。这地方的‘耳叶’连真金白银都能吞,你那五块钱的破符纸,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谢知微叹了口气,收起判官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天生通幽眼,此刻眼中世界已是一片灰白,无数黑色的丝线缠绕在那些树叶之间,正试图将三人拖入深渊。
“看来这‘无面斋’的规矩变了。”谢知微低声说道,“掌柜说要留点‘念想’,我们没给,它们就打算拿我们的‘存在感’当利息。”
“那怎么办?跑?”牛大锤缩成一团,抱着脑袋瑟瑟发抖,“我这小身板,连只野狗都打不过,更别说这些会说话的树叶了!”
“跑什么跑,跑得过才怪。”沈青梧收起大镰刀,双手抱胸,一脸傲娇,“既然不想走,那就只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谢知微,你的笔呢?别藏着掖着了,再不出来,咱俩就得在这儿当这棵树的肥料了。”
谢知微微微一笑,手中判官笔凭空出现,笔尖蘸了一点墨汁,在空中轻轻一点。刹那间,一道淡金色的光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树叶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纷纷停下了低语。
“你们以为这地方只有‘听’的本事?”谢知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既然你们喜欢听,那我就给你们讲个故事。一个关于‘忘’的故事。”
随着他的话语,那些树叶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在抗拒着什么。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波动从谢知微身边涌出,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温柔的冲刷。那些纠缠在三人周围的黑色丝线,在这一刻竟然开始松动,甚至有几片树叶直接脱落,化作了普通的枯叶,飘落在地。
“怎么回事?”牛大锤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变化,“这……这就行了?”
“这叫‘以念换念’。”谢知微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他们想要我们的‘念想’,我就给他们一段‘遗忘’。这段记忆虽然短暂,但足够让他们冷静下来。”
沈青梧挑了挑眉,看向谢知微的眼神多了一丝赞赏:“行啊,谢先生,没想到你这油嘴滑舌的家伙,关键时刻还挺有办法。不过,这‘遗忘’能维持多久?万一一会儿又回来了怎么办?”
“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谢知微指了指前方,“路已经开了,趁现在赶紧走。记住,别回头,也别数步子,否则……”
“否则什么?”牛大锤好奇地问。
“否则你会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直到变成这棵树的一片新叶子。”谢知微故意吓唬道。
“卧槽!”牛大锤吓得一激灵,拔腿就跑,“快走快走!我可不想变成一片叶子!”
三人一路狂奔,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而湿润,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四周的雾气比刚才更浓了,白茫茫的一片,将那些原本狰狞的树影彻底吞没。
牛大锤跑得气喘吁吁,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谢先生,沈姐,你们慢点!我这腿已经不是我的了,它想自己停下来歇会儿……哎哟,前面那是啥?别撞!”
他眼尖,看见前方迷雾中似乎立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正想伸手去摸,却被沈青梧一把拽住手腕,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别碰。”沈青梧的声音冷了几分,那双暗红色的眸子在雾中显得格外幽深,“那是‘路标’,但不是给人看的。你看上面那层灰扑扑的东西,像不像一层陈年的皮?”
谢知微停下脚步,抬手挥散了眼前的一缕雾气,目光落在前方那块所谓的“路标”上。那其实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碑,表面没有刻字,只有一圈圈类似年轮的纹路,只是这些纹路并非木质,而是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摸上去冰凉刺骨,仿佛能吸走掌心的温度。
“这不是路标,是‘静默’。”谢知微轻声说道,手中的判官笔轻轻敲了敲石碑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这地方讲究个‘听’,到了这儿,声音就没了。咱们得学着‘静’下来。”
话音刚落,原本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的风声、树叶摩擦声,甚至牛大锤急促的喘息声,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喂?有人吗?”牛大锤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传不出去,只有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半点动静。他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拍打自己的嘴巴,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发声。
“别慌,这是‘静域’。”谢知微示意两人跟上,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面,步伐轻盈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在这里,任何试图制造‘噪音’的行为,都会引来这里的‘清理者’。它们不喜欢吵闹,喜欢的是……无声的陪伴。”
沈青梧收起了一贯的张扬,收起了大镰刀,双手插回风衣口袋,跟上了谢知微的步伐。她转头看了一眼牛大锤,见他急得满头大汗,便用口型对他说道跟着走,别说话,别乱动。
牛大锤虽然一脸懵逼,但见两位大佬都如此淡定,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做。他小心翼翼地迈着小碎步,尽量不让鞋底和地面发出一点摩擦声。
周围的雾气开始缓缓流动,不再是之前那种压迫感极强的黑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青灰色。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树木,此刻也安静地伫立在两侧,枝叶低垂,仿佛在沉睡。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种极度的安静,反而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之前的紧张和恐惧,在这份静谧中被一点点抚平。
“谢先生,”沈青梧忽然开口,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眼神却指向了路边的一丛灌木,“你看那个。”
谢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丛灌木下,趴着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它们看起来普普通通,像是被丢弃在路边的废石,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每一块石头的表面都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表情各异,有的惊恐,有的悲伤,有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