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回声石’。”谢知微解释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路边的野花,“它们记录了过往行人的‘念想’。在这里,如果你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它就会化作石头,永远留在这里。所以,别想太多,也别回头。”
牛大锤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空荡荡的。他想起自己以前总爱吹嘘自己见过多少大场面,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值得挂怀的。
“走吧。”谢知微继续向前走去,身影逐渐融入那片青灰色的雾气中,“前面就是出口了。只要跨过那道线,外面的世界就又是吵吵闹闹的了。”
三人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前行,脚下的路变得平坦起来,不再是有坑洼的泥土,而是一种温润的玉石质感。四周的景色也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奇形怪状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空地中央,立着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的柱子是黑色的,顶棚却是透明的,透过顶棚可以看到上方那片深邃的星空。
“这就是终点?”牛大锤终于忍不住,在心里默默问道,虽然还是发不出声音,但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算是吧。”谢知微走到亭子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两人,“不过,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在这里,你们需要学会如何‘遗忘’,而不是如何‘记住’。”
沈青梧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遗忘?这听起来比打架还难啊。”
“那就试试看吧。”谢知微微微一笑,率先走进了亭子。
亭子里没有灯,也没有窗,只有一张斑驳的石桌和三条石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像是被遗忘在地下室里的旧书堆。
“这地方阴气挺重啊。”牛大锤缩着脖子,把那个塞满乱七八糟道具的帆布包死死抱在胸前,声音虽然发不出来,但他那夸张的肢体语言简直是在大喊“快跑”。他试图从包里掏出一张黄符,手指刚碰到符纸边缘,那符纸就像是被烫到一样,“滋啦”一声冒起一缕黑烟,瞬间化作了灰烬。
“别费劲了。”谢知微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随手从怀里摸出判官笔,在《万鬼录》上随意划拉了两下,“这里的规则是‘遗忘’。你越是想记住手里的东西是什么,这东西就越容易忘掉自己存在的意义,直接变成灰。”
沈青梧没坐,她踩着那双红底高跟鞋,在光滑的石面上转了个圈,裙摆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她伸出涂着暗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戳了戳石桌:“忘了?行啊,那我先把你们俩给忘了。”
话音刚落,她那张妩媚的脸突然变得有些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紧接着,她的笑声也消失了,整个人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忽明忽暗。
“卧槽!老大!嫂子!”牛大锤吓得差点跳起来,但他发现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惊恐地看着沈青梧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团红色的光晕悬浮在半空。
“别慌。”谢知微倒是很淡定,甚至还有点看戏的意思,“这是考验的开始。你想让她回来,就得先‘忘记’她是谁。你得觉得她就是个陌生人,或者……是个不存在的人。”
“我怎么可能忘得了她?”牛大锤在心里哀嚎,拼命回想沈青梧的样子,结果那团红光反而更淡了,眼看就要彻底消失。
“笨蛋。”谢知微翻了个白眼,手里判官笔一点,“你越记着她长什么样、穿什么裙子,她就越觉得自己是个‘异物’,在这个要求遗忘的地方,异物是要被抹除的。你得想点别的,比如……她今天中午吃的啥,或者她是不是又偷吃了你的辣条。”
牛大锤一愣,大脑飞速运转。既然不能想她是沈青梧,那就想点无关紧要的。
随着牛大锤脑海里那些琐碎、无聊、甚至有点荒谬的念头涌现,那团红光开始剧烈闪烁,随后“噗”地一声,沈青梧重新凝聚成了实体。
“谁说我吃辣条了?”沈青梧一脸不爽地瞪着牛大锤,伸手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胳膊,虽然没发出声音,但疼得牛大锤龇牙咧嘴,“还有,我是狐狸,不是番茄!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咳咳,误会,全是误会。”牛大锤赶紧摆手,心里却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招管用,只要脑子里装的都是些没用的废话,就能对抗这个地方的‘遗忘’规则。”
“没那么简单。”谢知微站起身,走到亭子中央,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此刻慢慢浮现出一行行发光的文字。那不是字,而是一段段记忆碎片——有人哭喊的声音,有火烧屋子的画面,有离别时的拥抱。
“这些是‘无面斋’设下的陷阱。”谢知微指着那些画面,“它会把你们最深刻的记忆具象化,然后逼你们去‘记住’。一旦你产生了‘我要记住这一刻’的念头,你就会立刻被同化,变成这里的一块石头,永远留在这里。”
“所以我们要主动遗忘?”沈青梧眯起眼睛,手中的大镰刀隐隐泛起寒光,“可我偏偏就记得清楚得很。”
“那就把它当成垃圾。”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想象一下,这些都是过期的广告传单,或者是别人写错的作业本。看着恶心,扔了就是。”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闭上了眼睛。
牛大锤最先破功,他在心里疯狂吐槽“哎呀,这画面太丑了,比我家楼下的臭豆腐还难闻。谁会在意这种破事啊?还不如想想今晚去哪吃夜宵呢……”
随着他的念头,那些发光的文字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化作黑色的烟雾消散。
沈青梧也不甘示弱,她轻哼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切,这种煽情的戏码也就骗骗小孩子。我见过的世面多了去了,这点小场面算个屁。对了,谢知微那家伙的判官笔好像该擦擦了……”
随着她心念一动,那些恐怖的画面再次崩塌。
只有谢知微,他依旧闭着眼,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他在想,如果现在有一杯冰可乐就好了,想那个气泡在舌尖炸开的感觉,想夏天蝉鸣的噪音,想路边那只流浪猫的呼噜声。
“这就对了。”谢知微轻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亭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遗忘不是失去,而是放下包袱。包袱太重,走不动路。”
就在这时,亭子外的黑暗突然涌动起来。无数张没有五官的脸孔从墙壁里挤出来,它们发出无声的嘶吼,争先恐后地想要钻进三人的脑海。
“来了!”牛大锤猛地睁开眼,脸色煞白,“它们想强行往我们脑子里塞东西!”
“别接!”谢知微大喝一声,手中判官笔在空中快速舞动,画出一道道奇形怪状的线条,“把它们当成笑话看!当成没人听的相声听!”
那些脸孔似乎被这股“不在乎”的气场震慑住了,动作一滞。
沈青梧冷笑一声,大镰刀一挥,一道红色的弧线划过,将几个试图靠近的鬼脸直接斩断:“想让我记仇?做梦!老娘现在就当你们是一群蚊子,嗡嗡嗡的烦人,拍死算了!”
随着她的动作,那些鬼脸纷纷溃散。
然而,就在危机看似解除的瞬间,谢知微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发现自己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陌生,牛大锤那张惊恐的脸在他眼里逐渐模糊,沈青梧那火红的长发也变得不再耀眼。
“我是谁?我在哪?他们是谁?”
一个陌生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炸开。
“谢知微!”沈青梧察觉到了不对劲,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别睡!想想你的判官笔!想想《万鬼录》!想想我们昨晚吃的火锅!”
谢知微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清明。他看着两人,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差点就真忘了。这‘遗忘’的诱惑,比我想的要大得多。”
亭子里的黑暗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稀释了,那些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无面鬼脸彻底消散在空气里,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石桌上原本浮现的文字痕迹也迅速褪色,重新变回了那块斑驳粗糙的石头表面。
谢知微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那股眩晕感虽然消退,但那种“刚刚差点把眼前人当成路人”的后怕感却像是一层薄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判官笔,笔尖依旧漆黑如墨,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危机而沾染半分尘埃。
“看来这地方不仅考验脑子,还专门挑软柿子捏。”牛大锤一屁股瘫坐在石凳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喘着粗气,“刚才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真的闪过一个念头:‘这人谁啊?长得挺帅,就是看着有点眼熟’……还好我反应快,赶紧想‘这凳子腿怎么歪了’,才没把自己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