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收起大镰刀,红底高跟鞋在石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哒”的一声。她走到石桌旁,伸出手指在那块光滑的石面上划了一道,指尖传来一阵凉意,像是摸到了冬日的湖面。
“别贫了。”她瞥了一眼两人,语气虽然带着几分慵懒,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规则既然叫‘遗忘’,那它最擅长的手段就是让你觉得‘无所谓’。刚才那些鬼脸之所以能逼退,是因为我们都在刻意制造‘噪音’——用无聊的念头去覆盖恐惧。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她转过身,背靠着石桌,双手抱胸,目光投向亭子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真正的危险不是记忆被具象化,而是记忆本身变得毫无意义。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一个人,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就像看一张过期的报纸,那你离变成这块石头也就不远了。”
谢知微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随手翻了翻。书页上没有字,只有一片空白,但他知道,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写下任何东西。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三人:“既然不能靠‘记’来对抗,那就只能靠‘不在乎’。这里的‘遗忘’其实是一种引力,越是在乎,陷得越深。我们要做的,是让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
“轻得像羽毛?”牛大锤挠了挠头,一脸困惑,“那岂不是风一吹就跑了?咱们还得赶路呢。”
“所以,”谢知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我们要学会‘随风飘’。不是逃避,而是顺应。既然这里要求遗忘,那我们就主动把脚下的路、眼前的景、甚至心里的想法,都当成一阵风刮过去的东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仿佛不是在闯鬼域,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走吧,别盯着前面的黑雾看了。盯着看只会让你记住它的形状,记住它的恐怖。咱们换个姿势,闭着眼走,或者……数数天上的星星,哪怕这里根本没有星星。”
沈青梧轻哼一声,率先迈步走出亭子。她的步伐依旧优雅,但每一步落下时,都刻意控制着力道,不激起半点尘埃。她走在最前面,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牛大锤见状,也赶紧跟上,嘴里嘟囔着:“行吧行吧,那我数数我这包里有多少根牙签……一根、两根、三根……哎哟,好像少了一根,刚才是不是塞进裤兜里了?”
随着三人的脚步,周围的黑暗似乎真的开始变得柔和起来。那些原本狰狞扭曲的影子,在他们经过时,竟然渐渐模糊成了流动的雾气,不再具有攻击性。仿佛他们真的变成了一阵风,穿过这片空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前面的雾气散开,露出一片灰扑扑的废墟。
这里不像是什么古代遗迹,倒像是个被时间遗忘的烂尾楼群,钢筋像枯骨一样从混凝土里戳出来,歪七扭八地指着天空。没有名字,没有路牌,连风都是死沉死沉的,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陈年铁锈味。
“这就是‘废墟’?”牛大锤缩着脖子,手里的帆布包勒得肩膀生疼,“我说谢老师,咱们刚才那套‘轻如羽毛’的理论,怎么一落地就变味儿了?这地方阴气重得跟腌咸菜似的,我裤兜里的牙签都在发抖。”
沈青梧没理他,红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燃烧的鬼火。她那双暗红色的指甲轻轻划过一根裸露的钢筋,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别抖,”她侧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再抖把你那破包给震散了,到时候你拿什么数牙签?数你的骨头吗?”
“姑奶奶,您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哎哟!”牛大锤话还没说完,脚下一滑,差点踩空掉进一个黑洞洞的坑里。
谢知微站在原地,手里把玩着那支判官笔,目光穿过眼前的断壁残垣,落在更深处。他的瞳孔深处似乎有墨色流转,那是通幽眼在运作。
“别动。”谢知微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前面不对劲。”
“啥不对劲?是有鬼还是有条蛇?”牛大锤吓得立马把腿缩了回来,死死抱住那根钢筋,脸色惨白,“谢哥,咱要不撤?我这人虽然怂,但命金贵啊,刚想好要直播‘废墟探险之牙签丢失之谜’呢,可不能折在这儿。”
“不是蛇,是东西。”谢知微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而且是个正在‘跨界追踪’的家伙。它闻到了咱们的味道,特别是你,牛大锤,你身上那股子‘活人气’太冲了,像刚出锅的热馒头,香得那些脏东西直流口水。”
“我靠!热馒头?”牛大锤欲哭无泪,“我就不能是块硬邦邦的石头吗?或者干脆是一块发霉的面包?”
“嘘。”沈青梧突然抬手,食指竖在唇边,原本漫不经心的姿态瞬间收敛。她手中的大镰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半寸,寒光凛冽,“来了。”
话音未落,周围的空气猛地一凝。
原本死寂的废墟角落里,几个黑影开始蠕动。那不是普通的影子,它们像是从某种粘稠的液体里挤出来的,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扭曲的人形,时而又像是一团团腐烂的触手。它们的目标很明确——正对着三人所在的方位,无声无息地逼近。
“妖物现形了?”牛大锤哆嗦着从包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竟然摸出了一把亮闪闪的……不锈钢勺子?
“那是我的幸运勺,辟邪用的!”牛大锤振振有词,尽管他的手抖得像是在打碟。
“辟你个头。”沈青梧冷笑一声,身形一闪,红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她根本没等那些东西靠近,手中大镰刀猛地一挥,一道赤红的弧光瞬间斩断了前方的黑暗。
那些黑影被斩断的瞬间,并没有流出血,而是发出了一声类似湿布被撕裂的怪响。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牛大锤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一滩还在蠕动的黑色物质,“长得跟黑煤球成精似的。”
“跨界追踪者,专门盯着那些‘漏网之鱼’的。”谢知微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判官笔,笔尖在空中虚画了一道符咒,“它们不杀生,只负责把迷路的东西带回‘那边’去。刚才在亭子里,你们要是稍微有点‘在意’,现在已经被它们拖进去了。”
“所以刚才那招‘不在乎’才是关键?”牛大锤恍然大悟,随即又苦着脸,“那我现在怎么办?我也装作不在乎?”
“你试试。”谢知微瞥了他一眼,“看能不能让它们觉得你是个废铁。”
牛大锤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死人:“我不在乎,我就是个废铁,谁吃我谁倒霉……哎哎哎!别过来啊!”
那几个黑影似乎真的被他的“自我催眠”搞懵了,动作迟缓了下来,甚至有一只还停下来,像是在思考“这东西能吃吗”。
“趁现在!”沈青梧低喝一声,身形如电,大镰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再次挥出。这一次,她没有留手,直接将那只愣神的黑影连根拔起,狠狠砸向地面。
黑影炸裂开来,化作无数黑色的粉末,瞬间消散在空气中。
“搞定。”沈青梧甩了甩镰刀上的黑粉,重新将刀收回鞘中,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不过别高兴得太早,这只是第一波。这种废墟通常都有‘守门’的,而且往往长得比较奇怪。”
“奇怪?多奇怪?”牛大锤小心翼翼地从钢筋后探出头,看着远处阴影里若隐若现的几个轮廓。
只见那些轮廓慢慢清晰起来,它们没有五官,身体像是由无数个破碎的镜面拼凑而成,每一块镜面上都映照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模糊,有的清晰,有的甚至是……牛大锤自己的脸?
“卧槽!”牛大锤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它们照的是我!它们在放我的黑历史?不对,我在网上只有点赞,哪来的黑历史?”
“不是黑历史,是‘执念’的碎片。”谢知微叹了口气,走到牛大锤身边,用判官笔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它们捕捉的是你们潜意识里最在意的东西。刚才在亭子里你们学会了‘放下’,现在这些镜子就是来测试你们是不是真放下了。”
“那我要是不放下呢?”牛大锤抱着脑袋,一脸绝望。
“那你就成了它们的点心。”沈青梧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不过嘛,既然你是我们的队友,我倒是可以帮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