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废话,赶紧喝。”沈青梧一把拽过牛大锤,自己率先端起那个小茶杯抿了一口,随即眉头舒展,“嗯……确实有点意思,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喝完感觉脑子清醒了不少,刚才那种被吞噬的压迫感好像轻了一些。”
谢知微也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浅尝一口。果然,一股淡淡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墨点在体内化开,原本有些躁动的灵气瞬间平复下来。
“看来这老宅的脾气,得顺着毛摸。”谢知微放下茶杯,看着那个正忙活的小人儿,“既然你说我的画技不行,那不如你现场露一手?让我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艺术’。”
画师小人儿得意地挺了挺胸脯,手中的毛笔在空中随意一点。原本还在不断蔓延、试图吞噬一切的黑色墨迹,竟然像是听到了命令一般,开始缓缓退去。它们不再张牙舞爪,而是像温顺的流水一样,沿着墙壁流淌,最终汇聚成一个个精致的图案。
原本扭曲的桌椅重新变得清晰,只是不再是原本的木质纹理,而是变成了流动的水墨山水;天花板上垂落的黑影也不再是粘稠的怪物,而是一幅幅悬挂的卷轴,上面绘着不知名的奇花异草,色彩淡雅,意境深远。
“看好了,”画师小人儿一边指挥着墨迹重组房间,一边喋喋不休地解说,“刚才你们那是‘乱涂乱抹’,这是‘泼墨山水’讲究的是留白,是意境。你看这墙角,不能太黑,要透点光;再看这梁柱,不能太直,要带点弯曲的韵味……哎呀,谢知微,你那边的横梁歪了,快扶一下!”
谢知微闻言,连忙起身,伸手虚按了一下那根摇摇欲坠的横梁。随着他的动作,横梁上的墨色迅速收敛,变成了一根古朴典雅的紫檀木色柱子,上面还隐隐浮现出几朵淡淡的梅花纹饰。
“这就对了嘛,”画师小人儿满意地点点头,身形渐渐变大,从巴掌大小变成了孩童模样,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依旧拿着那支细笔,“这老宅沉睡太久,早就忘了怎么呼吸。刚才你们把它吵醒了,它自然要发脾气。现在它缓过劲来了,心情也不错,愿意陪你们玩玩了。”
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变了。那种令人窒息的胶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而宁静的氛围,仿佛置身于雨后初晴的山林之中。窗外的光线似乎也柔和了许多,透过新形成的水墨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所以,”牛大锤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我们现在算是安全了吗?不用再担心被画进去了?”
“安全是安全了,”画师小人儿飘到牛大锤身边,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脸上,“不过,既然进了这幅‘画’,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从现在开始,你们说话要轻声细语,走路要轻手轻脚,更不能大声喧哗或者讲那些乱七八糟的笑话。否则,这‘墨魇’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到时候我可就不管了。”
沈青梧挑了挑眉,把玩着手中的大镰刀:“行啊,听你的。只要别再把我们当背景板就行。”
“当然,”画师小人儿笑嘻嘻地转过身,背着手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刚刚恢复原状的古琴,“既然大家气氛都缓和了,不如我来给你们弹一曲?这老宅里藏着一首失传已久的《清平调》,正好用来庆祝我们暂时达成和平协议。你们就好好听着,别走神,这曲子可是有催眠效果的,走神了容易睡着,睡着了可就真的醒不过来了哦。”
说完,他坐在琴前,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
铮——
一声清脆的琴音响起,不似凡间乐器那般尖锐,反而像是一滴清水落入深潭,涟漪层层荡开。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谢知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听着那悠扬的琴声,感觉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牛大锤更是直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洗洁精瓶子,眼皮开始打架。
沈青梧虽然依旧保持着警觉的姿势,但握着镰刀的手也慢慢垂了下来,眼神逐渐迷离。
琴声余韵未散,老宅内的墨色却并未如预期般彻底散去。相反,那原本温顺流淌的墨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开始在空气中重新凝聚,化作一个个扭曲的人形轮廓,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无声蠕动。
“不对劲。”沈青梧猛地睁开眼,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她手中的大镰刀“嗡”地一声震颤,暗红色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琴声不是安抚,是……引子。”
谢知微也坐直了身子,那双天生通幽的眼睛里,原本清澈的瞳孔此刻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灰雾。他看着那些在墙上爬行的墨影,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好一个‘画师’,这哪是欣赏艺术,分明是在搞什么‘万鬼夜行’的排练。刚才那杯茶,怕是下了迷魂药,现在药效过了,它要收网了。”
“收你个大头鬼!”牛大锤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的空洗洁精瓶子差点飞出去,他一边骂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帆布包里掏东西,“我就知道没好事!刚才那‘画师’笑得那么阴森,肯定没安好心!咱们快跑啊!”
“跑?往哪跑?”沈青梧冷笑一声,身形一闪,瞬间挡在了门口,镰刀横在身前,挡住了几道试图钻出墙体的墨线,“这老宅已经被墨魇彻底同化了,只要它还醒着,这地方就是个死局。除非……把它逼走,或者换个地方继续耗。”
“换个地方?”谢知微站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支判官笔,笔尖悬在半空,隐隐有黑气缭绕,“这附近只有那座废弃的古寺还算清净。听说那里最近不太平,古籍失窃案闹得沸沸扬扬,说不定能撞见点新鲜玩意儿。”
“古寺?”牛大锤一听就怂了,腿肚子转筋,“那更不行啊!寺庙那种地方,阴气重,万一里面住着的不是和尚是厉鬼怎么办?我这一身肉还没献祭给谁呢!”
“少废话,再不走,咱仨都得变成这幅墙上的水墨画。”沈青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镰刀带起一阵腥风,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一条墨蛇斩断。断口处没有鲜血,反而喷涌出一股浓烈的墨汁,呛得人咳嗽不止。
三人不再犹豫,趁着墨魇尚未完全苏醒,借着沈青梧开辟出的通道,狼狈地冲出了老宅。刚一出大门,身后的老宅便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仿佛整座建筑都在痛苦地呻吟,随即,无数墨色的触手破窗而出,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朝着他们追来。
“妈耶!这东西还会追人!”牛大锤一边狂奔一边回头,那张平时爱开玩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谢哥,你倒是想个辙啊!这玩意儿比我的粉丝还粘人!”
“闭嘴,省点力气!”谢知微头也不回,脚下生风,手中的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复杂的符文,“青梧,左边那条路窄,容易卡住,走右边!大锤,把你包里的‘清心丹’扔出来!”
“清心丹?那玩意儿不是用来治拉肚子吗?”牛大锤虽然嘴上抱怨,但手却很诚实,从包里抓出一把五颜六色的小丸子,胡乱朝后扔去。
那些丹药落地后,并没有炸开,而是迅速化作一团团白色的烟雾,将追来的墨影笼罩其中。墨影在烟雾中发出刺耳的嘶鸣,动作明显迟缓了几分。
“那是我自己炼的‘障眼丹’,专门用来糊弄低阶邪祟的,没想到还真管用。”牛大锤喘着粗气,一脸得意,“看来我这点小聪明还是有点用的嘛!”
“别得意忘形,前面就是古寺了。”沈青梧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飞檐翘角,声音中带着一丝警惕,“小心点,那里的动静比这里还要诡异。”
三人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终于来到了那座古寺的山门前。寺庙的大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上面依稀可辨“静云寺”三个字。四周寂静无声,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听起来格外瘆人。
“这就到了?”牛大锤缩着脖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怎么一点香火味都没有?该不会真没人了吧?”
“有人,而且不少。”谢知微眯起眼睛,透过通幽眼看向寺内,只见大殿之内,光影交错,似乎有数十道身影在徘徊,却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不过,这些影子……好像都不是活人。”
“活人?那是什么?”沈青梧握紧了镰刀,眼神冰冷,“如果是鬼怪,那就正好拿它们练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