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先看看情况。”谢知微压低声音,“我闻到了丹香的味道,还有……古籍的霉味。看来,这次咱们来对了地方。”
就在这时,寺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者缓缓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三位贵客,不请自来,可是为了那本《万法归宗》?”老者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喝杯茶,聊聊如何炼制‘丹符’的事?”
谢知微、沈青梧和牛大锤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老僧的笑容在昏暗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僵硬,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却唯独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两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沈青梧手中的大镰刀微微下沉,刀刃上的暗红光芒收敛了几分,她并没有立刻拔刀,而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静”。这种静,不同于死寂,更像是一种被刻意压制的流动,连空气中原本躁动的墨气似乎都被这檀香给强行按了下去。
“茶就不必了。”谢知微上前半步,将判官笔横在胸前,目光扫过老者手中那本泛黄的古籍,“我们只是路过,不想惹麻烦。既然你提到了《万法归宗》,想必也知道这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与其聊什么丹符,不如先说说,刚才追我们的那些墨影,是不是也是从这寺里‘流’出去的?”
老僧闻言,不慌不忙地合上古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平缓:“小施主好眼力。不过,墨影并非流出,而是‘散’。这静云寺地脉特殊,平日里吸纳天地间的杂念与执念,化作水墨之形。方才几位在老宅惊扰了它们,它们不过是顺着气息寻了过来,并无恶意。至于《万法归宗》……它从未离开过这里,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罢了。”
牛大锤缩在两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老僧手里的书,小声嘀咕:“换种形式?难不成那书变成了一只大乌龟或者一只会飞的猫?这也太玄乎了吧,我刚才可是亲眼看见那书是纸做的。”
“嘘——别乱说话。”谢知微低声喝止,但他眼中的灰雾并未散去,反而更加凝重,“他的声音里没有起伏,没有情绪波动,就像是一潭死水。大锤,把包里的‘清心丹’收起来,这次可能不管用了。”
沈青梧没说话,只是脚下一动,身形如鬼魅般飘向老僧左侧三米处,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上挂着一串不知名的风铃。风铃无风自动,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让人莫名感到一阵眩晕。
“看来这位大师是个实诚人,知道我们怕麻烦,特意准备了点‘消遣’。”沈青梧冷冷地说道,目光死死锁住那串风铃,“但这风铃的声音,怎么听着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老僧终于露出了一个略显尴尬的表情,那是他们三人第一次见到他脸上出现除了微笑以外的神情。“那是贫僧新炼的‘静心铃’,旨在安抚躁动的心神。看来几位对音律颇为敏感,贫僧这就收起。”
说着,他抬手轻轻一拨,风铃声戛然而止。
随着铃声消失,那种令人作呕的眩晕感也迅速消退。周围的空气仿佛重新流动了起来,虽然依旧阴冷,但那种被无形巨手攥住的压迫感稍微松缓了一些。
“既然误会解开了,”谢知微收起判官笔,神色稍缓,但脚步依然没有移动,“那我们就告辞了。刚才说的古籍失窃案,恐怕另有隐情,我们不想卷入其中。”
“急什么?”老僧微微一笑,再次合掌,“三位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这古寺虽荒,却有一处‘听雨轩’,乃是昔日高僧闭关之地。那里有最纯净的清水,也有最安静的角落。几位一路奔波,不如进去歇歇脚,喝杯热茶,顺便看看那本《万法归宗》的‘真面目’。放心,这次不聊丹符,只谈风月。”
“风月?”牛大锤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刚才的恐惧似乎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听雨轩?听起来不错啊!谢哥,要不咱们就歇会儿?反正那墨影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来,而且这老和尚看起来挺面善的,不像是要害我们的样子。”
“面善?”沈青梧冷哼一声,指了指老僧脚下,“你看他的影子。”
众人低头一看,只见月光下,老僧的影子确实投射在地上,但那影子的形状却有些奇怪——它的轮廓并不随老僧的动作而变化,而是像一滩化开的墨水,在地面上缓缓流淌,甚至隐隐勾勒出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对着三人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这就是你说的‘面善’?”牛大锤瞬间脸色煞白,腿肚子又开始打颤,“这影子……这影子在笑!”
“别慌。”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本体是活人,影子却是邪祟所化。这说明他要么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要么……他自己就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
老僧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众人的异样,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既然各位犹豫不决,那便由贫僧做主吧。听雨轩就在后院,只需穿过这片回廊即可。那里很安静,不会有墨影打扰,也不会有人打扰你们。请。”
他转身,灰色的僧袍在风中轻轻摆动,却没有发出丝毫摩擦声。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虽有疑虑,但看着那老僧一步步走向回廊的背影,以及那逐渐变得柔和的月色,一种奇异的疲惫感涌上心头。或许真的是累了,或许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去就去,大不了再跑。”沈青梧咬了咬牙,率先迈开步子,大镰刀垂在身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我……我跟紧了。”牛大锤吞了口唾沫,紧紧抓着帆布包的带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谢知微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紧闭的寺门。门缝里透出的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他握紧了手中的判官笔,低声自语:“这哪里是听雨,分明是听风……听的是人心里的风声。”
三人穿过回廊,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滑腻腻的,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残破的画卷,画中的山水人物都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越往里走,那种压抑的气氛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宁静。偶尔有几片落叶飘落在地,发出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座小巧精致的阁楼前。阁楼四周种满了翠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却听不到一丝雨声。
“到了,就是这里。”老僧停下脚步,回头笑道,“请各位入内,稍事休息。”
沈青梧刚要迈步,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那香气不浓不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甜腻,闻久了竟让人觉得眼皮发沉,四肢无力。
“不对劲。”沈青梧猛地捂住鼻子,眼神一凛,“这味道……是迷魂香。”
“哎呀,不好意思。”老僧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贫僧记错了,这确实是迷魂香,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既然三位都累了,那就好好睡一觉吧。等醒来时,一切都会变得‘美好’起来。”
话音未落,那香气骤然浓郁,一股巨大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牛大锤第一个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嘴里嘟囔着:“好困啊……想睡觉……”
沈青梧和谢知微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武器差点脱手。
“快……闭气!”谢知微大喊一声,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用判官笔在掌心狠狠划了一道口子,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沈青梧见状,也毫不犹豫地在手臂上咬了一口,血腥味让她勉强保持了清醒。她一把抓住牛大锤的后衣领,拖着他就往旁边退去。
“想让我们睡?没那么容易!”沈青梧咬牙切齿,眼中寒光闪烁,“老和尚,你这招数,未免太小儿科了!”
老僧看着三人挣扎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平静:“既然不愿睡,那便只能换个方式了。这静云寺的规矩,是不留醒着的人的。”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周的竹林突然开始剧烈摇晃,竹叶不再是随风飘动,而是像无数锋利的刀片一样,朝着三人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