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跟着老僧穿过那片刚刚还杀气腾腾的竹林。此时，月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那些曾经疯狂飞舞的竹叶如今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在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的风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青草混合的味道，让人心神莫名地安宁。

那只影煞猴见主人要走，也欢快地跳了起来，跟在牛大锤身后，时不时回头看看谢知微，似乎在确认这位拿着笔的“怪人”没有坏心思。

老僧在前面走，背影佝偻得像张被揉皱的旧符纸，手里那串佛珠转得飞快，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着特别瘆人，不像木珠碰瓷，倒像是骨头在互相磨蹭。

“师父，这茶……真能解乏？”牛大锤缩着脖子，一边跟一边还在往帆布包里塞刚才从地上捡的几片竹叶，“我寻思着这地方邪气还没散尽呢，您这茶里该不会掺了‘忘忧散’或者什么‘断魂汤’吧？我要是喝了睡着醒不来，您可得负责把我埋进这竹林里当肥料啊。”

老僧没回头，只是嘿嘿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施主多虑了。贫僧这静云寺，虽偏居一隅，却也是讲规矩的地方。茶水乃山泉水烹煮，加了些许安神草，专治惊吓过度、心神不宁之症。”

沈青梧走在中间，那双暗红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大腿，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安神草？我看是‘引鬼草’吧。谢知微，你闻到了没？”

谢知微走在最后，手里把玩着那支判官笔，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闻到了，一股子烂泥味，还夹杂着点陈年的霉豆腐气息。这哪是什么安神草，分明是有人在那水里泡了太多脏东西，想让人脑子发懵，好让某些东西钻进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嘛，既然人家都端出来了，咱们不喝白不喝。牛大锤，把你包里的‘狗皮膏药’拿出来一块，贴我脑门上，防万一。”

“啥？狗皮膏药？”牛大锤一听就炸毛了，手忙脚乱地在包里掏腾，“哥，那是用来治腰疼的！而且这玩意儿黑乎乎黏糊糊的，贴在脑门上像长了个毒疮，我这博主形象还要不要了？再说了，我现在手都在抖，根本撕不开包装！”

“少废话，赶紧的！”谢知微不耐烦地催促道，“再晚点，你这小身板就要被这庙里的‘灵媒’给吸干了。”

三人终于来到一处小院。院子里没有佛像，只有一口枯井和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三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茶水，正冒着袅袅白气。那白气不是往上飘，而是诡异地贴着地面游走，像几条小青蛇。

老僧转过身，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惨白如纸，眼窝深陷，仿佛两只黑洞洞的窟窿：“请。”

沈青梧刚要伸手去拿碗，手腕突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她低头一看，只见那茶杯边缘竟然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正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试图钻进她的皮肤里。

“卧槽！”牛大锤吓得差点跳起来，手里的帆布包直接甩飞出去，“这茶里有虫子！不对，这茶里有活物！”

“不是虫子，是恶念。”谢知微一把拉住沈青梧的手腕，指尖夹着一道淡金色的符纸，轻轻贴在茶杯上，“这茶里泡的不是草药，是这寺庙里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气。这老僧是个半吊子的灵媒，身体快撑不住了，只能靠这些脏东西来续命，顺便拉几个倒霉蛋垫背。”

老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原本佝偻的背影猛地挺直，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弦，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咕噜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肚子里翻江倒海。

“你们……识破了……”老僧的声音变得嘶哑难听，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刮擦，“既然识破了，那就别想走了。这静云寺的规矩，进来的客人，都得留下‘供奉’。”

话音未落，老僧的双手猛地张开，十指瞬间变得漆黑如墨，指甲暴涨数寸，直扑向沈青梧。与此同时，那三个缺口的瓷碗里，浑浊的茶水突然沸腾起来，化作三只狰狞的水鬼形状，张牙舞爪地朝牛大锤冲去。

“我去！这也太不讲武德了吧！”牛大锤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结果一脚踩空，直接摔进了旁边的枯井里，“救命啊！这井里怎么还有水？还是热的！”

“别慌！”沈青梧冷哼一声，单手一挥，大镰刀凭空出现，寒光一闪，直接将那只扑过来的黑影劈成了两半。那黑影落地后化作一团黑烟，发出凄厉的惨叫：“啊——我的头！我的头好痛！”

“痛？那就对了！”沈青梧红唇微扬，露出一抹妩媚又残忍的笑，“老子最讨厌这种装神弄鬼的东西。谢知微，这老和尚的恶念太重了，小心别被他反噬！”

谢知微此时已经站在了石桌旁，手中的判官笔在空中画出一道复杂的符文，口中念念有词：“万鬼录，开！记录此间恶念，镇！”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本悬浮在空中的《万鬼录》突然翻开一页，一道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将老僧身上的黑气逼退了几分。老僧痛苦地捂住脑袋，在地上打滚，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行……太多了……太多了……控制不住了……”

原来，这老僧并非主动作恶，而是被一种无形的“灵媒失控”状态控制了。那些恶念像潮水一样从他体内涌出，让他失去了理智，只想找东西发泄。

“看来这老和尚也是个可怜人。”谢知微叹了口气，手中的动作却没停，继续用判官笔在空中书写，“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既然控制不住，那就帮你‘清醒清醒’。”

他猛地将判官笔插进石桌，大喝一声：“定！”

刹那间，整个小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那几只水鬼停在半空中，老僧的动作也僵住了，只有谢知微、沈青梧和牛大锤还能活动。

“牛大锤，你还愣着干嘛？快出来！”沈青梧喊道，“别在那井里泡温泉了，小心被烫熟了！”

“啊？哦！”牛大锤从井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还挂着几根水草，“这井水怎么这么烫？难道这静云寺地下还有个天然温泉？”

“别瞎想了，那是老和尚的怨气化成的。”谢知微一边收笔，一边说道，“现在好了，暂时安全了。但这老和尚的情况不太妙，如果不尽快帮他清理体内的恶念，恐怕下一秒就要彻底疯魔了。”

沈青梧走到老僧身边，蹲下身子，看着他那痛苦扭曲的脸，轻声道：“喂，老头，想不想活下去？想的话就老实点，别乱动。”

老僧缓缓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清明，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救……救我……我不想变成怪物……”

谢知微收起判官笔，原本紧绷的周身气息缓缓收敛。他并没有立刻上前去触碰那个老僧，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白布，轻轻垫在石桌边缘，随后才慢条斯理地坐了下来。

“别急，”谢知微的声音里没了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锐气，反倒像是个在茶馆里听曲儿的闲人，“既然暂时定住了，咱们就有的是时间慢慢聊。这‘灵媒失控’的症结，不在外头，全在他自己心里那团乱麻。”

沈青梧手中的大镰刀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暗红色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眼神里的杀意已退去大半。她走到枯井边，低头看了看还在冒着热气的井水，又瞥了一眼浑身湿透、正哆哆嗦嗦拍打着身上水草的牛大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行啊，牛大锤，你这命还真硬。刚才那井水看着像岩浆，你这一摔下去，居然只是烫了个澡。看来你这‘狗皮膏药’贴得还是有点用，护住了你的阳气。”

“别提了……”牛大锤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湿漉漉的帆布包往旁边一扔，声音带着哭腔，“我这辈子最讨厌水了，尤其是这种温吞吞还带着股腥味的。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胃里，里面全是滑溜溜的东西在啃我的骨头……哎哟，腰好酸，果然那‘狗皮膏药’还是得贴在腰上才行。”

老僧蜷缩在石桌旁，呼吸依旧粗重，但那双漆黑如墨的手已经不再暴涨，只是微微颤抖着，指尖的黑气像断线的风筝一样，一缕缕地飘散在空气中，却再也聚不起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谢知微，嘴唇哆嗦着：“施主……为何不杀我？贫僧……罪孽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