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槐树就被围住了。全村的人都来了。男人女人,老的少的,举着火把,把村口堵得严严实实。火把的光照在老槐树上,树干上钉着铁钉,钉子之间拉着细铁丝,铁丝上挂着东西——干枯的碎片,黄褐色的,卷曲着,风一吹轻轻晃。是人皮。晒干的人皮,一片一片,挂在树上。王斩月退到槐树根下,背靠着树干。刘莹站在她左边,莲莲站在她右边。孙大勇挡在最前面,老周头蹲在孙大勇身后,手按在地上。小玲站在最后面,闭着眼。何勇把纸人从口袋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阿青站在最外围,面朝村民,一动不动。
村长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穿着黑袍,头上戴着纸帽,帽子上画着血红色的符。老端公跟在他后面,手里没有鼓,拿着一把铁钎——和游街那天穿在村民胸口的一模一样。
“让开。”村长走到孙大勇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你们走不掉了。契约在树里,山神在等。天一亮,送你们上山。这是几百年的规矩,不能破。”
“规矩是人定的。”王斩月从槐树后面走出来,站在孙大勇旁边。“也能被人破。”
村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你们不懂”的笑,嘴角咧开,露出那颗金牙。“你们以为我不想破?你以为我想年年送人去死?”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民,那些人面无表情,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我爹死在祭坛上,我爷爷也死在祭坛上。从我往上数,每一代村长都是祭品。不是送别人,是送自己。轮到我了,我逃不掉。你们也逃不掉。”他举起铁钎,朝着王斩月的方向。“动手。”
村民往前走了一步。火把更近了。孙大勇用肩膀顶住最前面一个人,那人没倒,后面的人推着他,一步一步往前。孙大勇的铁头已经用过了,他的力气和普通人差不多,挡不住十几个人。他被推得往后退,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
“退!”王斩月喊。所有人往槐树根下退。老槐树的树干挡住了后面的路。没有退路了。
刘莹闭上眼,手心的骷髅头发烫。铁骨。淡蓝色的光从她身体里溢出来,触碰到每一个人——王斩月、莲莲、孙大勇、老周头、小玲、何勇、阿青。所有人的精神力同时恢复了一点。刘莹的脸白得像纸,鼻子开始流血,一滴一滴,掉在衣服上。
“刘莹!”莲莲扶住她。
“别管我。”刘莹推开她,擦了一下鼻血。“我能撑住。”
莲莲站在最前面。她没有攻击技能,没有防御技能,只有一个复活——但还没人死。她站在那里,手里什么都没有,像一块靶子。一个村民举起铁钎朝她走过来。莲莲没退。
“莲莲!”刘莹喊她。莲莲没回头。铁钎举起来了,尖头对着莲莲的胸口。老周头从地上弹起来,土遁。他沉进土里,消失了。地面裂开一道缝,泥土翻涌,从槐树根下一直延伸到人群后面。村民的脚陷进裂缝里,摔成一片。铁钎掉在地上,砸在石头上,火星溅出来。老周头从人群后面钻出来,浑身是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张人皮,展开有一个人那么长。薄薄的,半透明,上面写满了暗红色的字。血墨写的。
“契约!”何勇喊。
老周头把人皮举过头顶,往回跑。他的土遁用完了,现在只能靠腿。村民从地上爬起来追他,跑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穿黑袍的村长。老周头跑得不快,他年纪大了,驼背,腿脚不利索。他跑到槐树根下,把人皮递给王斩月。
“烧了它。”
王斩月接过人皮。纸是软的,潮湿的,触感像摸在皮肤上,但不是自己的皮肤。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历次献祭的记录。最早的一行写着“康熙十三年,献祭八人,村得平安”。下面一行“乾隆二十二年,献祭八人”。再下面一行一行往下排,字迹越来越新,最近的一行空着,等着写名字。空行上面写着八个字:“拿棍子的女人”“戴项链的”……是她们。名字已经写上去了,不是用笔写的,是用血墨,暗红色的,还没干透。王斩月用手指蹭了一下,指尖染红了。
“点火。”孙大勇掏出打火机,打了几下,打不着。火石磨光了,打不出火星。何勇从口袋里掏出纸人,用牙咬破手指,血滴在纸人脸上。纸人没有脸,血滴上去,洇开了,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在流泪。他把纸人撕碎,碎纸片堆在人皮上——纸人的脸,纸人的身体,纸人的四肢,散了一地。再打火,还是点不着。人皮太潮了,泡过血,摸上去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火苗舔了一下,灭了。又舔了一下,又灭了。
“要血。”阿青说。“血墨写上去的,要用血才能烧。生人的血。”
王斩月没犹豫。她从地上捡起一块铁钎——村民掉的,尖头很利。她用铁钎划破手掌,从左到右,一刀,皮肉翻开,血涌出来。她把手按在人皮上,血渗进去,浸透了那些暗红色的字迹。人皮开始发烫,边缘卷曲。火着了。从人皮内部烧起来,血墨先烧,字一个接一个消失。“拿棍子的女人”烧没了,“戴项链的”烧没了,“头发花白的”“扎马尾的”“穿迷彩服的”“圆脸戴眼镜的”“驼背的”“不说话的黑脸”——一个一个,化成黑烟,飘散了。
老槐树在震。树根在抖,泥土在翻,树干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隙里流出血红色的汁液,顺着树皮往下淌,淌到树根,渗进土里。汁液越流越清,从红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透明的,最后成了清水。槐树叶哗哗往下掉,像有人在树上拼命摇。叶落光了,树干还立着,但裂了一条大缝,能看见里面的树心。树心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村长站在人群前面,手里的铁钎掉在地上。他看着那棵裂开的槐树,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的眼睛从狂热变成迷茫,从迷茫变成空白。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身后那些村民,那些人也和他一样,手里的铁钎掉在地上,火把掉在地上,有的灭了,有的还燃着,烧着路边的野草,没人去踩。
“你们……是谁?”村长的声音沙哑,像刚睡醒。
王斩月把手掌包起来,血还在流。莲莲从衣服上撕了一块布条,帮她缠上。
“过路的。”王斩月说。
村长没再问。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在画什么。
天亮了。第一道光从山后面爬上来,照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枝上。出村的路出现了,不是原来那条,是一条新路,从村口往南,笔直的,没有拐弯,能看见远处的公路和电线杆。鸡叫了,狗也叫了,和第一天进村时一样,但声音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假的热闹,是真的热闹。
八个人站在村口。王斩月的手掌还在渗血,布条红了。刘莹靠着莲莲站着,脸色白得吓人,鼻子不流血了,但眼眶下面全是青黑。老周头驼着背,身上全是泥。小玲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何勇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纸人的碎片。孙大勇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走吧。”他说。
他们沿着新路往外走。走了没几步,王斩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长还蹲在槐树下面,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在地上画圈。老端公靠在祠堂的墙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那个昨晚给他们倒酒的大叔——被铁钎穿胸游街的那个——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扫帚,看着她们走,没有说话,也没有笑。他的眼神回来了。他看着王斩月,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王斩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新路走了不到半小时,就上了公路。路边有公交站牌,铁皮的,生了锈,但牌子是好的。孙大勇看了一眼站牌,坐到地上。“等车吧。”没人说话。
车来了。中巴车,白色的,车身喷着广告。司机打开车门看了他们一眼,没问什么,等人上齐了,关上门,走了。八个人坐在车的后排,没人说话。小玲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往后跑。何勇把她往身边拉了拉,怕她睡着了磕到头。老周头闭着眼,手里还攥着一把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抓的。孙大勇坐在最前面,手撑着下巴。阿青坐在最后面,盯着自己的手。莲莲坐在刘莹旁边,把刘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王斩月坐在最边上,看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
布条又红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手机响了。群里的消息。赵太海发了一个问号。张刚回了一个句号。李存然没说话。斩没在群里?他不在,他在另一个副本里。刘莹没看手机,她闭着眼,快睡着了。莲莲腾出一只手,看了一眼屏幕。
“他们问我们出来没有。”
王斩月说:“回了。”
莲莲打了两个字:“出来。”发出去。群里没再响。
手心的骷髅头变了颜色。变成了铁锈红——像干涸的血。王斩月用右手摸了摸,皮肤是平的。她把手放下来,看着窗外。
田野往后跑。远处有村庄,有炊烟。和太平村不一样,这里的烟是真的。
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