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楚军没有走苇荡。
他们学乖了。第一波夜袭损失了二十多人,全是陷在泥坑里的。天一亮,河对岸的楚军营地里就传来了新的号令——不是喊杀声,是斧头砍木头的声音,比昨日更急,更凶,像一群被激怒的狼在磨牙。
周野趴在土墩上,用算筹量着对岸的动静。他的眼睛被烟熏得发红,因为楚军天没亮就放了几支火箭过来,落在苇荡边缘,烧着了枯黄的苇秆。火不大,但烟浓,像一条灰色的蛇,顺着风往秦卒这边爬。
"他们在造盾,"老吴坐在土墩下,耳朵竖着,"听声音,是拆门板,钉在一起。造好了,举着盾,平推过来。苇荡里的泥坑,就废了。"
周野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平推。
最笨的打法,也是最有效的打法。
一百一十七人,对三千楚军,对方还举着盾。老子连弩车都没有,拿什么平推回去?
"退,"周野从土墩上滑下来,瘸着腿,声音硬得像骊山的石头,"退到土墩后面。把尸体垒起来,垒成墙。能挡箭,也能挡马。"
"用尸体?"屠狗瞪大眼睛,"那是……那是咱们的人……"
"死了的人,"周野打断他,声音没有波动,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不叫人了。叫土。叫砖。叫能挡住楚军的、最后一道墙。不想死的人,去搬。"
人群骚动起来。但没人反驳。因为周野说得对——土墩后面躺着第一波死去的十四个,苇荡里还陷着几个没拖出来的。他们现在不是战友了,是材料。
秦卒们开始搬尸体。动作很糙,很快,像一群在洪水到来前抢筑堤坝的耗子。他们把尸体垒在土墩前方,头朝外,脚朝内,像一垛歪歪扭扭的柴禾。血从尸体的伤口里渗出来,把土墩前的泥地浸成了暗红色,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进一锅熬化的油脂。
老吴没搬。他坐在土墩下,用秤杆一下一下地敲着地面,像在称这些尸体的斤两。
"轻了,"他突然说,"都轻了。血流光的人,比活着的时候轻一半。老子以前在市集称货,十六两一斤。现在称人,八两就算一斤。公平。"
周野没接话。他正用算筹核剩下的口粮。足配的三日口粮,现在还剩一日半。一百一十七人,现在还剩八十二个能动的。一人两勺稀粥,撑到明日黎明。
"第三日,"他对老吴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第三日黎明,楚军会总攻。不管大军转进没有,咱们的账……第三日就清了。"
"清了,"老吴点点头,那只发白的右眼"望"着他,"老子听出来了。对岸的马,昨夜喂了双倍的料。马吃饱了,人才能冲。他们在等第三日。"
第三日黎明,雾很大。
不是普通的雾,是混着烟、混着水汽、混着烧了一半的苇荡飘过来的灰。雾是褐色的,像一匹巨大的、脏兮兮的麻布,把河两岸都裹住了。
周野站在尸墙后面,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他的腿在抖,膝盖肿得像馒头,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截被强行插进泥里的竹竿。
他身后是剩下的八十三人。能站着的五十一个,能蹲着挪动的三十二个。他们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兵器——锄头、断矛、秤杆、甚至从尸体身上拔下来的弩箭。
"听,"老吴突然说,声音压得比呼吸还低。
雾里有声音。不是马蹄声,马蹄声被裹布盖住了。是金属摩擦声,是盾与盾碰撞的闷响,是成千上万人同时压低呼吸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楚军在雾里移动。像一条巨大的、沉默的蛇,正贴着地面滑过来。
然后,雾被撕开了。
不是被阳光撕开的,是被火撕开的。楚军点燃了更多的苇荡,火借着风势,像一条橙红色的舌头,舔向土墩。同时,正面传来了马蹄声——这次没有裹布,是赤裸的、雷鸣般的轰鸣。
"来了!"周野嘶吼,声音被马蹄声碾碎,"正面!骑兵!"
雾被冲散了。楚军的骑兵像一道黑色的潮水,从河滩上涌过来。不是二十骑,是上百骑。为首的举着长戟,戟尖在火光里泛着血色的光。他们踏过燃烧的苇荡,踏过泥坑,踏过第一波死去的尸体,直直地冲向土墩。
尸墙在第一波冲击下就塌了。
不是被撞塌的,是被马蹄踏塌的。尸体像稻草一样被踢飞,血和泥混在一起,溅起一蓬蓬暗红色的花。屠狗吼叫着抡起锄头,砸在一匹马的鼻梁上,马惊了,人仰了,但后面的骑兵立刻补上来,像一排排不会停止的、黑色的牙齿。
"退!"周野在混乱中喊,"退到土墩后面!用石头砸!"
但土墩后面没有石头了。石头昨天就砸完了。只有泥,只有血,只有燃烧的苇秆。
周野瘸着腿往后退。他的右腿使不上力,一屁股坐在泥里。他抬头看见一骑骑兵正朝他冲来,长戟平举,戟尖对准他的胸口。距离约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他算出来了。他算出了戟尖到达的时间,算出了自己的腿能挪动的距离,算出了结果。
结果是: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老吴。
那个瞎了眼的、一直坐在土墩下的老头,突然站了起来。他不是看见的,是听见的。他听见了那骑骑兵的马蹄声,听见了戟尖破风的尖啸,听见了周野坐在泥里时发出的、那半声压抑的惊呼。
他站了起来,用那根秤杆撑着身体,像撑一杆最后的枪。他没有迎向骑兵,他迎向了周野。
他扑过来,用身体把周野撞开。撞得周野滚下土墩,滚进泥里,滚进那堆被马蹄踏碎的尸体中间。
长戟到了。
戟尖没有刺中周野的胸口。它贯入了老吴的右肩,从后背透出,把他整个人挑在半空,像挑一块称完了斤两的肉。第二骑的马蹄踏在他的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折断一根干柴。
骑兵冲了过去。他们没有停,因为后面还有更多的土墩要冲,更多的秦卒要杀。老吴被甩在长戟上,像一面破碎的、被遗弃的旗。
周野从泥里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他看见老吴被挑在长戟上,随着骑兵的奔驰而晃动,秤杆从手里脱落,掉在泥里,被马蹄踩进褐色的、冒着气泡的烂泥中。
"老吴——!"
周野的声音炸开了。不是嚎叫,是一种比嚎叫更原始的、像野兽被陷阱夹住时的哀鸣。他爬向土墩,爬向老吴,膝盖在泥里磨,磨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骑兵冲过去了。土墩上只剩下被踏碎的尸墙,和被扔在泥里的老吴。
周野爬到他身边。老吴仰面躺着,长戟还插在他背上,像一根畸形的骨头。他的左手空着,右手摊开,掌心向上,像一杆被永远搁下的秤。他的眼睛半睁着,那只发白的右眼望着灰褐色的天空,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老吴……"周野跪下来,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不敢拔戟,"老吴!"
老吴的嘴唇动了动。血从嘴角涌出来,混着泥,像一条暗红色的蚯蚓。
"督……帅……"他的声音像破风箱,像砂纸,像秤杆在石头上最后的摩擦,"飞……飞出去了……"
"别说话,"周野想把他抱起来,但长戟贯穿着身体,一动就是更多的血,更多的命往外流,"老子找人……找军医……"
"没……没军医,"老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糙,很丑,像一张被揉皱的、浸透了血的麻布,"老子……称过了。楚军重……老子们轻。老子们……飞出去了。公平……"
"不公平!"周野的声音突然炸开,像压抑了太久的、野兽般的嚎叫,"你他妈瞎了眼!你他妈为什么要扑过来!老子是督帅!老子该死!不是你!不是你!"
老吴的手动了动。那只摊开的右手,艰难地、一寸一寸地,挪向周野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糙,全是老茧,但此刻软得像泥。他握住了周野的手腕,像握住一杆秤。
"因为……"老吴的声音轻下去,轻得像蛛丝,"你是算数的……老子是称公平的……算数的死了……公平……就称不出了……"
他的手指在周野手腕上收紧了一下,像在给秤杆定星。
然后,松开了。
那只手落在泥里,掌心向上,像一杆被永远搁下的秤。
周野跪在泥里,抱着老吴的头。老吴的头很软,软得像没有骨头,像一袋子被倒空的米。他的眼泪砸在老吴的脸上,把泥和血冲开,露出底下苍白的、像纸一样的皮肤。
他轻轻放下老吴,从泥里捞出那半截秤杆——被马蹄踩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一排折断的牙齿。他把秤杆塞进怀里,贴着算筹盒,贴着那块铜牌。
然后,他抬起头。
土墩上,屠狗还在吼,还在抡锄头,但声音已经弱了。楚军的骑兵在来回冲杀,像一把黑色的梳子,把石鼓渡的秦卒一排一排地梳理下去。苇荡在燃烧,火光把天空照成了暗红色。
周野没有站起来。他爬向尸堆,把自己塞进了两具尸体中间。一具胸口插着断矛,一具脑袋被劈了一半。血渗出来,浸透了他的褐衣,把他裹在一层温热的、令人作呕的壳里。
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把自己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楚军的皮靴踏过尸堆。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往外拖。他僵得像石头,不敢动,不敢睁眼,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拖他的人停了一下。然后,那只手松开了。靴子的声音远去,伴随着一句楚地俚语:
"秦狗,死透了。"
周野继续躺着。他听着风声,听着远处楚军收拾战场的嘈杂,听着石鼓渡的河水被血染红后发出的、无声的呜咽。
他躺了很久,久到太阳升到头顶,久到尸堆开始发臭,久到血变得冰凉。
然后他爬出来。
不是站起来,是爬。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用胳膊肘蹭着泥地,拖着那条可能已经再次断掉的腿,一点一点地爬向燃烧的苇荡。
怀里贴着半截秤杆,和五根算筹。
他的眼睛很酸,但他没有眼泪了。眼泪在老吴死的时候已经流干了。
"老子……"他对着泥水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一台被抽掉了灵魂的机器,"老子不在乎了。"
五遍。没有第六遍。
骊山的竖井,少府的密室,廷尉府的走廊,石鼓渡的泥——它们叠在一起,像一具具沉重的棺材,把那个曾经会骂"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的周野,彻底活埋了。
剩下的,只有庚柒叁壹。只有督粮参军。只有一杆断掉的秤,和五根算不清命的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