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是被自己的血痰呛醒的。
那口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像一块半融化的蜡。他侧躺在棚角的湿泥上,猛地弓起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每一声都像从肺叶深处往外撕扯,把气管里凝结的血块一块一块地呕出来。
“嗬……”
他趴在泥里,呕出一口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落在泥地上,没有立刻渗进去,而是像一颗凝固的、暗红色的胶,在晨光里泛着令人作呕的光。
阿三的手搭上了他的背。
那只手很小,很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轻重的力道。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给一只呛水的猫顺气,又像在称一块肉的斤两。拍了三下,停了。又拍了三下,再停。
周野撑起上半身,用袖子抹了抹嘴。袖子上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像一层剥不下来的痂。
“别拍了,”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砂纸打磨朽木,“再拍老子肋骨就散架了。你那手是秤杆啊?敲三下定星?”
阿三没停。他又拍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坟头。
周野骂了一句,没再挣。他转过头,看向棚子外的晨光。
新安降卒营的早晨不是升起来的,是砸下来的。灰白色的天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像一层正在腐烂的盐,洒在五十个挤在一起的、蜷缩的身体上。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屎尿味、以及伤口溃烂后那种甜腻的腐香——那是二十万人挤在一个土坑里,集体发酵的味道。
阿三蹲在泥地上,手里攥着那根枯枝。枯枝的尖端在泥里划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周野不用看就知道他在画什么——歪歪扭扭的横,歪歪扭扭的竖,像一排被风吹倒的、又强行站起来的墓碑。
“还画?”周野烦躁地抓了一把泥,想朝阿三扔过去。但手扬到半空,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阿三这次画的不是“人”。
他在“人”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很小,刚好把那个“人”套住。然后,他在圈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把第一个圈套住。像一层一层的、逃不出去的墙。
囚。
周野的手指僵住了。那把泥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那些字旁边,像给墓碑添了一层新土。
“你懂个屁,”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字,声音硬得像骊山的石头,“这地方,画圈没用。圈是楚军画的,不是你画的。你画一百个圈,也圈不住自己的命。”
阿三没抬头。他只是把枯枝收进怀里,像收一把刀。
楚军的梆子响了。
不是开饭,是出工。独眼老卒——现在管降卒营的也是个独眼,但不是骊山那个,是楚军从俘虏里挑出来的、心肠更硬的独眼——拎着柳条走进棚子,柳条梢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甩出一串细小的水珠。
“庚字营!第三棚!河滩上工!修甬道!”
柳条抽在棚柱上,发出鞭子般的脆响。棚里的人像一群被惊扰的耗子,窸窸窣窣地爬起来,麻木地往外走。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反抗,二十万人的麻木像一种烈性的瘟疫,在营地里无声地传染。
周野瘸着腿站起来,把算筹盒塞进怀里,贴着肋骨。阿三跟在他身后,像一条贴着他影子的瘦狗。
河滩很宽。干涸的河床裸露着,像一条被剥光了皮的、巨大的黄色伤疤。河床两边长满了芦苇,枯黄的苇秆有一人多高,在风中摇晃,像无数根正在招魂的手指。
周野的工位在河床中段。他的任务是挑土——把河床里的淤土挑上来,垫高甬道的基座。担子不重,但对他这条腿来说,每一担都像挑着一座山。
阿三的工位在他旁边。少年捧土,用那个破陶罐,一罐一罐地往周野的筐里送。他的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在垃圾堆里觅食的雀。
周野挑了第三担,停下来喘气。他扶着扁担,弯着腰,感觉肺里像塞着一团正在燃烧的麻。他咳了两声,把一口血痰含在嘴里,没有吐——吐出来,会被楚军看见,会被当成痨病鬼拖走“处理”。他咽了回去。
血痰滑进食道,带着铁锈味的温热,像吞下了一口稀释的铜汁。
他抬起头,想喘口气。
然后,他看见了河对岸。
对岸是一片低矮的土丘,土丘下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浅,刚没脚踝。溪边长着几棵歪脖子的桑树,桑树下,有几个女子在浣衣。
她们穿着粗布褐衣,挽着袖子,蹲在溪边的青石上,用木槌捶打浸湿的衣裳。木槌落在湿衣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砰、砰”声,像心跳,像老吴的秤杆敲地。
周野的目光像所有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男人一样,本能地扫过那些背影。他的眼神是麻木的,像两把钝了的刀,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直到,他看见了最末端的那个女子。
她背对着这边,蹲在溪边的一块白色青石上。她的头发用一根荆钗挽着,粗布裙裾浸在溪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她捶打两下衣裳,停一下,然后抬起右手,用手背把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
歪头。绕发。甩腕。
周野的呼吸停住了。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手指死死抠进扁担的木纹里,抠得指甲发白,像要抠出五道血沟。
阿芜。
那是阿芜的动作。
骊山的工地上,她放下陶罐时,就是这样把发丝别到耳后。崖壁下,她转身离去时,裙裾扬起前,也是这样微微歪头。竖井边缘,她逆光中的那个剪影,在踹他下去之前,也是这样抬手挽发。
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以为自己还在石鼓渡的尸堆里,还在发烧,还在幻觉。
“嗬……”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像破风箱般的气音。不是他在喊,是肺里的血沫在挤出来。
阿三抬起头,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很亮,像两颗不肯熄灭的炭。他看见了周野的表情——那种瞳孔骤缩、嘴唇微张、像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
周野放下了扁担。
不是轻轻地放,是扔。扁担砸在淤土里,发出一声闷响。他瘸着腿,往河边走去。一步,两步。他的腿在抖,膝盖的旧伤像被重新撕开,但他走得很快,很快,像一条被线牵着的、不由自主的木偶。
“回来!”
身后有楚军监工的吼声,但周野听不见。他的耳朵里灌满了风声,灌满了骊山的斧凿声,灌满了麦芽糖在陶罐里散发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阿三扔下陶罐,追了上去。少年跑得踉跄,像一条被惊扰的瘦狗,但他追得很快,一把抓住了周野的衣角。
周野甩开了他。
甩得很猛,带得阿三一个趔趄,摔进淤土里。少年没有喊,只是爬起来,继续追,又抓住,又被甩开。
周野趟进了河水。
河水冰凉,刚没膝盖,像一把钝刀在割他的旧伤。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眼里只有那个背影——那个正在溪边捶打衣裳的、把发丝别到耳后的背影。
他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她裙裾上的补丁,能看清她手腕上的镯子——是一根磨得发亮的铜丝,不是阿芜的。
近到能看清她的侧脸。
不是阿芜。
脸很圆,肤色黝黑,眉心有一颗大痣,像一粒嵌进皮里的黑芝麻。她的鼻梁比阿芜塌,嘴唇比阿芜厚,耳廓比阿芜大。她只是一个楚军的随军妇人,或者说,是被掳来的、在溪边给楚军浣衣的民女。
她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妇人的眼底闪过一丝警觉,像受惊的鹿。她迅速低下头,继续捶打衣裳,木槌声变得又急又乱,像一颗被惊扰的心。
周野站在溪水里,水没到大腿,湿透的褐衣贴在腿上,像一层冰冷的皮。他的手指悬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但面前只有空气,只有溪水,只有一个陌生妇人惊慌的背影。
不是她。
果然不是她。
老子又投影了。又把一个背影当成糖了。
他想笑,想扯着嘴角骂一句“奥斯卡欠老子一座小金人”,但面部肌肉僵硬得像冻肉。他笑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站在冰凉的溪水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正在冒烟的木头。
阿三趟进水里,走到他身边。少年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那个妇人,又看看周野。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过分。那里面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让周野不敢直视的清澈。
他看懂了。
这哑巴看懂了。他看懂老子在追一个幻影。
周野猛地转过身,瘸着腿,往河滩方向走。他走得很急,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像在逃离一场火灾。他的腿在抽痛,肺在燃烧,喉咙里的血腥味又泛了上来。
他走到河滩中央,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了下来。不是跪楚军,不是跪天地,是跪自己的腿。膝盖砸在淤土里,发出一声闷响。他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每一声都像在撕扯肺叶。
最后一声咳嗽里,他喷出了一口血。
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血块的。那口血喷在淤土里,像一朵迅速绽开的花,又被他用手胡乱抹了抹,抹进泥里,像从未存在过。
阿三跪在他旁边,用那只攥着断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
那两下很轻。像给婴儿拍嗝,像给秤杆定星。
周野没有推开。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泥里那口被抹掉的血,看着自己被水泡得发白发皱的手指。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轻得像怕吵醒谁:
“老子……老子以为忘了。以为骊山的糖早就化了。结果……结果老子还在找。在这二十万人的坟场里,老子还在找那罐麦芽糖。”
他抬起头,望向溪边的方向。那个妇人已经收拾衣裳离开了,只留下一块湿漉漉的青石,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她不是阿芜,”他对着那块青石说,像在对一个死去的人解释,“阿芜早死了。或者跑了。或者……或者她根本就没活过,只是老子在骊山做的一个梦。一个甜的、带毒的、把老子踹下竖井的梦。”
阿三的手还在他背上。少年的手指微微收紧,像要把自己嵌进周野的骨头里。
周野慢慢直起身,从怀里摸出算筹盒。五根乌木的算筹,冰凉,光滑。他拨弄了两下,不是算粮,不是算人,是算自己还能犯几次这种蠢。
“零次,”他对着算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有气无力的痞子调,但底下是碎的,“老子再追一次幻影,老子就是狗。不,狗都不追了,老子连狗都不如。”
他把算筹收好,瘸着腿,往回走。阿三跟在他身后,像一条重新贴回影子的瘦狗。
回到工位时,楚军的监工已经等在那里。柳条抽在周野的背上,火辣辣地疼。
“逃工?”监工骂道,“想跑?”
“不跑,”周野弯着腰,声音卑微得像在舔泥,“小的……小的去撒尿。腿瘸,走得远。”
“再跑,砍了填沟!”
“是是是,小的不敢。”
他重新挑起担子,把淤土一筐一筐地往上垫。阿三继续捧土,一罐一罐地送。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阿三在递第五罐土时,没有立刻松手。他捧着陶罐,看着周野的眼睛,然后慢慢把罐子倾斜,让罐底那层最细的、最干净的沙土,倒进了周野的筐里。
像一种无声的、笨拙的安慰。
周野看着那层细土,喉结动了一下。
“傻子,”他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细土不压秤,填进去也是虚的。老子要的是实土,实土才压得住甬道。”
阿三歪了歪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但他下次捧来的,果然是带着石块的、沉甸甸的实土。
日头西斜时,收工的梆子响了。
周野拖着担子往回走,腿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头。阿三走在他旁边,左手攥着断筹,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扶他,又不敢扶。
回到棚里,周野瘫倒在棚角。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但他睡不着。他的怀里,算筹盒硌着肋骨,半截秤杆硌着腰,像两块压手的碑。而在内袋最深处,那两张糖纸——一张琥珀色,一张苍白——正贴着他的皮肤,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阿三蜷缩在他腿边,没有画字。他只是把那块从漳水里捞出来的“秦”字木屑,贴在胸口,像贴一块护身符。
夜风从棚顶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楚营的炊烟,像一种温柔的、缓慢的毒药。
周野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望着棚顶那片灰白色的缝隙。
“不是她,”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老子看错了。老子总是看错。”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阿三的呼吸声,像一台细小的、不知疲倦的纺车,在黑暗中轻轻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