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是在半夜被自己的血醒的。
不是咳醒,是呛醒。一口血痰从胃里翻上来,卡在喉咙和鼻腔之间,像一块半融化的蜡,把气管堵得严严实实。他猛地弓起背,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干草堆里剧烈地扑腾,手指抠进泥地,指甲翻了半片,血渗出来,和嘴里的血混在一起。
“嗬——嗬——!”
他发不出声,只能发出那种破风箱般的、湿漉漉的嘶鸣。眼前炸开一片金星,金星里全是老羊的脸、老吴的脸、竖井边缘阿芜那个漆黑的剪影。它们旋转着,像一锅煮开了的、粘稠的浆。
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后背。
阿三。少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他的手在周野背上拍,三下,停,再三下。拍得很轻,像在给一只呛水的猫顺气,又像在称一块正在变质的肉的斤两。
周野猛地推开他。
“别……别碰……”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像砂纸打磨朽木,“老子……老子没事……”
他说着没事,又呕了一口。这次不是痰,是血。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一股子甜腥的、像发酵过度的酒糟味。那口血喷在干草堆里,把稻草浸成了深褐色,像一朵正在腐烂的花。
阿三缩回手,但没有退。他蹲在周野面前,眼睛很亮,亮得过分,像两颗嵌在泥里的、不肯熄灭的炭。他盯着周野的嘴,盯着周野怀里那个始终护着的内袋,然后,他做了一件周野没料到的事——
他伸手,去掏周野的怀。
不是抢,是掏。像一条瘦小的、在垃圾堆里觅食的狗,嗅到了什么气味的来源。他的手指从周野的破褐衣领口伸进去,绕过算筹盒,绕过半截秤杆,直直地探向那个最贴身的、藏着温度的角落。
“操!”周野想抬手拦,但失血和虚脱让他的胳膊软得像面条。他眼睁睁看着阿三从内袋里摸出了那两张糖纸。
一张琥珀色。边缘焦黑,中间粘着一点早已干涸的、像凝固眼泪的糖渍。阿芜的糖纸。
一张苍白。边缘化了,粘着半片干枯的花瓣,像一片被体温焐得发软的月光。琉璃的饴糖纸。
两张纸,一左一右,摊在阿三瘦小的掌心里。在棚外透进来的、惨白的月光下,它们像两只被捏住了翅膀的、濒死的蛾。
阿三歪着头看。他看不懂字,看不懂这两张纸代表什么,但他看得懂颜色。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琥珀色的那张,指尖粘上了一点细微的、像灰尘一样的糖屑。他把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他做了一件更让周野崩溃的事——
他把那张苍白的糖纸,往周野嘴边递。
像喂药。像喂糖。像在说:你咳血了,你吃糖,吃了就不疼了。
周野的世界安静了一瞬。
不是轰然倒塌,是安静。像骊山的竖井,像铜汁浇下来之前的那个瞬间。
然后,炸了。
“谁让你碰的!!”
周野的声音炸开了。不是嚎叫,是比嚎叫更原始的、像野兽护食时发出的嘶吼。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一把将两张糖纸抢了回来。动作太猛,带得阿三一个趔趄,后脑勺撞在棚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少年没有喊。他只是捂着后脑,眼睛更亮了,亮得像要烧起来。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让周野不敢直视的委屈。
“老子的东西!”周野攥着糖纸,指节发白,指甲把纸抠出了褶皱,“谁让你翻的!这是老子的……老子的……”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张纸。一张琥珀色,一张苍白。一张裹着草药叶和阴谋,一张裹着半个月的月钱和未送出的谢。它们在他手里颤抖,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像两扇通往过去的、正在碎裂的门。
“糖是真的,”他对着糖纸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在抖,“纸是真的,老子也是真的。都……都该埋了。”
他想撕。手指收紧,纸的边缘发出了细微的、像骨头断裂般的脆响。但他最终没有撕。
他慢慢松开手,把两张纸抚平,一张一张地,重新塞回内袋最深处。贴着算筹盒,贴着半截秤杆,贴着那块硌骨的铜牌。他的手指在塞进去的时候,碰到了铜牌上的“羊犊”两个字,像碰到了一颗迟来的、永不愈合的智齿。
“滚,”他对着阿三说,声音哑得像砂纸,但不是骂,是某种近乎哀求的疲惫,“去睡。别跟着老子。老子身上……老子身上全是毒。”
阿三没有滚。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根枯枝,在周野脚边的泥地上,划了一道。
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
人。
然后,他在那个“人”字旁边,划了一个更小的、蜷缩成一团的、像婴儿在子宫里的形状。
小人。
周野看着那个字,看着那个蜷缩的小人,突然感觉眼眶很酸。他猛地转过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小幅度地抖了起来。
没有声音。他在哭,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只有臂弯里的干草,被眼泪浸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阿三坐在他旁边,没有画下去。他只是把断筹贴在胸口,像贴一块护身符,静静地守着那个正在碎裂的瘸子,像守着一杆刚刚称过的、还冒着热气的秤。
清晨,楚军来点名。
不是普通的点名,是挑人。两个穿着皮甲的楚军伍长,带着一队持戟的卒子,沿着营棚之间的土路走过来。他们的目光像两把耙子,在棚口趴着的人群中来回刮,刮到老的、弱的、病的、瘸的,就用戟尖一指。
“你,你,还有你。出来。”
被点到的人脸色煞白。一个断了手的秦卒想往后缩,被卒子一脚踹在腰眼上,拖了出来。一个发着高烧、说胡话的老兵,被两个卒子架着胳膊,像架一块烂肉,拖到了土路上。
周野蹲在棚口,手里攥着算筹,眼睛盯着那队人。
“干什么去?”旁边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卒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换营,”楚军伍长头也不回,“轻劳役营。老弱病残不用修甬道,去后方养伤。”
谎话。
周野在心里拨弄算筹。昨夜庚字营第三棚,四十七人。今早点名,少了六个。六个人被“换营”了。全营三十棚,如果每棚都换六个,三日就是近两百。轻劳役营在哪?没人见过。后方在哪?没人知道。
他只见过营墙外的土沟,夜里飘来若有若无的焦臭味,像烧头发,又像烧皮革。
“不对劲,”他轻声对阿三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三日,掉了七个。不是病死,是被挑走的。挑走的都是老的、瘸的、断手的……”
他顿了顿,算筹在木板上排开,代表剩下的人数。
“他们在减口粮,”周野说,眼神比算筹还冷,“二十万人,每日耗粮多少石,楚军算得清。但项羽要打仗,粮要留给自己的弟兄。多余的嘴,要减掉。老的、弱的、不能打仗的,先减。”
阿三歪着头,听不懂。但他听懂了周野语气里的那种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更暗的、像被水浸泡过的清醒。他更紧地攥住周野的衣角,像攥着一根救命绳。
楚军的目光扫过来了。
伍长的视线在周野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肿大的右腿上,落在他怀里的算筹盒上。周野的后背瞬间湿透,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弯着腰,做出一副正在拨弄算筹的、人畜无害的姿态。
“算数的?”伍长问。
“……是,”周野的声音卑微得像在舔泥,“小的会算。会算土方,会算口粮,会算……算损耗。”
伍长盯着他看了两息。那目光像两把钝刀,在周野的颈后刮了一圈。
“留着,”伍长最终说,“将军要修甬道,缺算土方的。明日,去河滩上工。这哑巴……”他瞥了阿三一眼,“也留着,能捧土。”
他转身走了。被挑走的六个人,像一串被拴起来的蚂蚱,在土路上拖出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脚印很快就被风吹来的尘土盖住了,像从未存在过。
周野瘫坐在棚口,后背的衣衫湿透,能拧出水来。
“轻劳役营,”他对着阿三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老子在少府,也管过损耗。虫蛀,风化,山洪冲毁。现在,损耗在走路。”
阿三没有反应。他只是低下头,用枯枝在泥地上,又划了一道。
这一次,他在那个“人”字上面,盖了一个更小的、像印章一样的方块。
囚。
或者说,是“困”。
周野看着那个字,看着那个被框住的“人”,突然很想笑。但他笑不出来。他只能扯了扯嘴角,露出两排发黄的牙。
“对,”他说,声音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囚。老子们都是囚。二十万人的囚。等着被减掉的囚。”
他抬起头,望向咸阳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正在腐烂的幕布。
“令史,”他对着那片灰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给楚军递名单的时候,有没有把老子写进去?老子是庚柒叁壹,还是督粮参军,还是东织库丁七?你记得清吗?”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泥。指甲抠进湿土里,抠得指节发白。
“老子得看着你死,”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像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你得死在老子前面。不然老子闭不上眼。”
阿三歪着头看他。少年的眼睛很亮,亮得过分。他听不懂“令史”,听不懂“名单”,但他听懂了周野语气里的那种恨。他慢慢伸出手,把那块从漳水里捞出来的“秦”字木屑,塞进周野的手心里。
像塞一块护身符。像塞一个还没碎完的梦。
周野攥住木屑,攥得指节发白。木屑上的“秦”字被体温焐得发软,边缘起了毛,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碑。
“秦,”他对着木屑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大秦。二十万人。令史。赵高。项羽。老子。都是这碑上的字,泡在水里,迟早化干净。”
他把木屑塞回阿三手里:“你收着。老子不要了。老子只要算筹。算筹能算粮,能算路,能算……”
他顿了顿,没说完。
能算死期。
日头升起来了,惨白惨白的,像一块蒙尸布。楚军的梆子又响了,催命一样,催着二十万人去修那条通往坟墓的甬道。
周野瘸着腿站起来,把算筹盒塞进怀里,贴着肋骨。阿三跟在他身后,像一条贴着他影子的瘦狗。
棚子外,风大了,带着新安的尘土和远处二十万人的喘息,灌进每一个角落。
周野没有回头。但他的左手,在迈出棚子的瞬间,无意识地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张糖纸。
糖纸很软。软得像两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而阿三,在他身后,用枯枝在泥地上,又划了一道。
那是一道横线。平平的,直直的,像一杆秤杆,托住了上面所有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