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岁那年,阿母教我跳巫舞,说左手是引魂的手。
阿母不是宫里的巫,是乡里的,跳给死人看,送魂的。她的左手在月光下扬起时,像一截正在燃烧的、白色的柴。她说,右手是送葬的手,左手是引魂的手。引魂的手要干净,要轻,要像风一样,把迷路的魂领回家。
秦军破城那夜,阿母的左手被砍断了。
不是砍在她身上,是砍在我面前。阿母把我塞进灶膛里,用身体挡住灶口。秦军的戈矛从背后刺进来,刺穿了她的肺,血从灶膛的缝隙里渗进来,滴在我脸上,像一锅煮过了头的、暗红色的浆。她的左手掉在灶膛外的泥地上,手指还在抽,像五条正在招魂的蚯蚓。
我盯着那五根手指,看了很久。直到它们彻底不动了,像五截被风干的、暗红色的柴。
后来我被掳进咸阳,编入永巷。永巷没有月光,只有石臼和夯土墙。石臼是舂米的,夯土墙是关人的。我每日舂米三百下,用右手。因为教习说,少府的舞没有左撇子。天子面前,你抬左手是逾制,是僭越,是找死。
但我在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用左手敲石臼。
嗒、嗒、嗒、嗒。
三短一长。阿母教我的拍子。给自己打拍子,不然撑不下去。
石臼是冷的,硬的,像一块巨大的、拒绝融化的冰。我的左手敲在上面,指节生疼,像敲在一口棺材板上。但疼让我清醒。疼让我确认,我的左手还在,还在骨头里长着,还没被荆条抽断。
教习第一次发现我用左手,是在西厢的练舞厅。
她手里的玉板抽在我左肩上,发出一声闷响。那疼不是皮肤上的疼,是骨头里的疼,像一根钉子从肩膀钉进去,钉进了肩胛骨,钉进了肺叶,钉进了所有我还没来得及跳完的巫舞里。
"右起左随!"教习的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你是左撇子,不是缺了半边脑子!再错,今日午膳别吃了!"
我跪在地上,左手藏在袖中,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我用右手重新摆好姿势,右起,水袖甩出去,动作标准得像量角器量过。但我的左手在袖中发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抖得像阿母掉在泥地上的那五根手指。
我想,如果阿母在,她会用断手敲石臼吗?
不,阿母不会。阿母会引魂。她会引着我的魂,从这间练舞厅里飘出去,飘回楚地,飘回有月光的地方。
但阿母死了。她的左手被秦军砍断了。她的魂,大概还在赵地的泥地里,等着一只引魂的手,把她领回家。
我第一次看见那个瘸子,是在西厢的月洞门边。
他靠在门框上,左手无意识地敲打着门板。嗒、嗒、嗒、嗒。三短一长。
我的水盏从手里滑出去,泼在青石板上。教习的荆条抽在我背上,但我没感觉到疼。我只感觉到,月洞门边那个瘸子的左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骨头里长出来的、剔不掉的东西。
他也敲石臼。
他也给自己打拍子。
不然撑不下去。
后来他帮我挡了令史的酒。他泼了那杯酒,泼在青砖地上,像一滩迅速干涸的血。令史走后,他转身离开,在拐角处,用左手敲了敲回廊的木柱。
嗒、嗒、嗒、嗒。
第四下落了下去。很轻,像一颗终于敢落地的石子。
我跪在练舞厅里,背上的鞭痕还在烧。我把那块饴糖从茵席边缘捞进袖中,用体温焐着。糖很小,很白,像一块凝固的月光。我没有吃。我只是含着,像阿母含着麦芽糖那样,让唾液慢慢化开它。
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带着一股淡淡的、近乎苦涩的粮食味。那甜味太淡了,淡得像一场幻觉。
我想,这糖是真的吗?
还是,像阿母说的,所有甜的东西,都是引魂的诱饵?
令史召幸我的那夜,我比那个瘸子更早看懂了少府的秤。
令史不是要我当枕头。令史是要我当秤砣,去称周野的斤两。他让我倒酒,让我用左手倒,是在试——试周野会不会为了一个左撇子,暴露自己的软肋。
周野泼了酒。
他泼得很漂亮,像一台装了变频电机的打桩机,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但他不知道,他泼完那杯酒,令史就在名单上给他盖了戳。不是"可用",是"可控"。可控的瘸子,比不可控的聪明人,值钱。
我跪在令史的密室门外,听着里面的对话。
"库丁七,"令史的声音像一条滑过皮肤的蛇,"眼睛毒,骨头硬。但骨头硬的人,都有软肋。他的软肋,是那个左撇子舞姬。"
另一个声音问:"要除掉?"
"不,"令史笑了,那笑声像一把薄刃,轻轻划过我的脸,"留着。软肋是秤砣,称得出他的斤两。等哪天他不够秤了,就抽掉秤砣。秤杆断了,人就散了。"
我跪在门外,左手攥着那块饴糖,攥得那么紧,紧到糖块化了,黏腻的糖浆渗进指缝,像一层洗不净的罪。
我知道,我就是那个秤砣。
周野后来找我,问我改户籍要多少钱。三千钱,或者一匹蜀锦。他说要帮我改,要让我不当枕头。他倾尽了积蓄,去找东市的掾吏,去换那张"琉璃,商籍,东市织户女"的木牍。
我知道他攒了多久。
我知道他把每一粒从"损耗"里抠出来的黍米,都塞进了陶罐。我知道他核账时顺手牵羊的碎金,都换成了掾吏袖中的木牍。我知道他为了这三千钱,把自己卖给了令史更深一层的账。
但我不能让他改。
不是因为我不想活。是因为我知道,令史不会让这张木牍生效。令史要的是周野可控,而周野一旦为了我倾家荡产,他就彻底被钉死在令史的秤杆上了。我走了,周野的秤砣没了,令史会立刻抽掉他的秤杆,让他散架。
所以,当令史来召我时,我主动走了出去。
"奴婢愿意去,"我对令史说,声音比呼吸还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中车府令的府邸,比少府暖和。"
教习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令史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周野可能正在赶来的路上,瘸着腿,抱着那张还没焐热的木牍。我知道他可能会看见我被抬进马车,可能会喊,可能会追,可能会骂"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但我不能回头。
一回头,他就死了。
中车府令的府邸,确实比少府暖和。
有茵席,有炭火,有熏过香的皮革味。但我感觉不到暖。我只感觉到,我的左手正在慢慢死去。像阿母的手指,从抽抽到僵硬,从僵硬到风干,最后变成五截暗红色的柴。
中车府令不是令史。他不称斤两,他只踏脚。他用我的身子当桥,当泥,当垫脚石。我跳右手舞给他看,右起,水袖飞扬,动作标准得像量角器量过。我的左手藏在袖中,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夜里,我躲在帐角,用左手在茵席上划字。
竖。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正在挣扎的蚯蚓。
横。像一杆秤杆。
撇。像一把刀。
捺。像一道伤口。
人。
然后,我在"人"字旁边,划了一个更小的、蜷缩成一团的形状。
小人。
我想,那个瘸子现在在干什么?他有没有发现那张木牍是假的?他有没有被令史抓回去,继续当眼睛?他有没有……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对着墙,用左手敲三短一长?
我低下头,从砖缝里摸出那块饴糖。
糖还在。我一直没吃,藏在练舞厅的砖缝里,用破布包着,用体温隔着砖墙焐着。糖块已经化了,边缘粘着砖灰,像一块被玷污的、再也洗不净的玉。
我把糖举到眼前,对着炭火的光。琥珀色的糖浆在火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凝固的眼泪。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
我把糖扔进了炭火里。
滋啦。
饴糖遇火即融,化作一滩金黄色的、冒着泡的液体,像一小滩被烧化的太阳。甜香瞬间炸开,浓郁得令人窒息,像一场微型的、关于"家"的葬礼。
"太甜了,"我对着那滩融化的金色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甜得发苦。这糖匠手艺不行,放多了饴,少了蜜。搁我们那儿,这属于劣质食品,工商局要查封的。"
我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是那个瘸子说过的话。在骊山,在崖壁凹坑里,在分食一块麦芽糖的时候。他说:"太甜了,甜得发苦。"
现在我也说了。
但我没有麦芽糖。我只有一块化了的、被我自己烧掉的、劣质饴糖。
楚军入咸阳那夜,火烧了阿房宫。
不是阿房宫,是中车府令的府邸。项羽的骑兵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进来,马蹄裹着布,但数量太多了,多到连裹布都压不住那雷鸣般的轰鸣。他们踏过茵席,踏过炭火,踏过我还没来得及跳完的右手舞。
我躲在帐角,左手攥着一块碎陶片,像攥一把刀。
一个楚军卒子掀开帐帘,火把的光像一条橙红色的蛇,吐着信子,游进来。他看见了我,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像狼看见肉。
"秦狗的女人,"他说,声音像砂纸,"出来!"
我没有出去。我用左手,把碎陶片抵在自己的喉咙上。陶片的边缘割破了皮肤,血渗出来,像一朵迅速绽开的、暗红色的花。
"楚人,"我说,声音比呼吸还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我也是楚人。阿母是巫舞,跳给死人看的。你碰我,我引你的魂,去见我阿母。"
卒子愣了一下。他看着我,看着我的左手,看着那把抵在喉咙上的、歪歪扭扭的碎陶片。
然后,他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麻烦。一个要引魂的楚人,比一个要杀人的秦卒,更麻烦。
我瘫倒在帐角,碎陶片从手里滑落,掉在茵席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在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但那只手还活着。没有被砍掉,没有被烧掉,没有被任何人踏在脚下。
我用那只手,在茵席上,划了最后一道字。
竖。横。撇。捺。
人。
然后,我在"人"字上面,盖了一个屋顶。
家。
或者说,是"窝"。
火光从帐外透进来,把那个字照成一种深沉的、暗红的颜色,像新安土墙上渗出来的血。我靠在茵席上,闭上眼睛。
阿母,我来引你的魂了。
但我的左手,还在。还在骨头里长着。还在敲着三短一长。
嗒、嗒、嗒、嗒。
像一颗终于敢落地的石子,砸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而井底,回响着那个瘸子的、无声的敲门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