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中了。戈安洛斯提着温耀豪的头,随即又察觉了异样——自己体能好像又恢复了。
于是戈安洛斯恢复神智,明白自己被温耀豪砍成三截才是现实。只要斧头用背部再碾过身体一下,他就可以在这里结束了。
戈安洛斯变回雾离开巨斧的攻击范围,他能感知到温耀豪的动作也变慢了。
温耀豪长呼一口气,减缓毒气的损伤,现在他不过是用药物硬撑着。他先把巨斧插进地里,踢了一脚旁边昏迷不醒的下属,让头脑保持冷静,思考怎么靠自己杀死怪物。干脆又打一针好了,而且避免怪物阻拦,还要快。于是温耀豪再把戈安洛斯挥退一段距离,把全部药剂塞进嘴里咬碎,吞下去。
“我可以跟你耗下去。”戈安洛斯没有阻拦,只是提醒温耀豪,他自己也损耗不少,“我可以在这里死亡,你想在这里停步吗?”
“从没想过。”温耀豪舔出口腔里的玻璃碴说,“我还有家人在等我。”
戈安洛斯又上前和温耀豪交手一回合,又移到温耀豪的背面。
像匹老狼一样难缠。温耀豪憋住气,减少身体被浴池侵蚀的痛感,用巨斧敲碎一根残柱,让碎石砸向戈安洛斯,而戈安洛斯利用毒气的遮掩,隐蔽了自己的身形。
温耀豪毫不畏惧,踏出一步喊:“出来!”
回应他的不是料想的平静声音,而是抽泣声。温耀豪回头,看见自己的家人在哭。
“在哭什么,废物!”温耀豪不自觉地放下戒心,不屑地说,“我辛辛苦苦给你们赚那么多东西,还不满意?”
“救命,老公,我们被威胁了……”妻子抬头回答他,戈安洛斯出现在她身后,刀抵着她雪白的颈脖。
这是幻觉。温耀豪脑海里有这个想法,但同时还有另一个想法优先于它:这是朝思暮想的家人,怎么舍得下手?
可温耀豪是什么人物,怎么能被这种想法干扰?怪物过来了,不是它死就是我亡。温耀豪想着抡起斧头,把怪物连同哭泣的妻儿一起腰斩。
瞬间毒气被虹吸进腰斩的躯体,取而代之的是美好未来的天空,金色和银色的丝线在半空中交错,吟唱颂歌,一股熟悉的满足感涌上温耀豪的心头,似乎是他生前的财富来找他了。
啊,财富怎么比得过家人呢!一股愧疚涌上心头,温耀豪想哭几滴泪,却挤不出眼泪。现在没人在乎他的反应,孩子们都消失了。
温耀豪牙齿咬得嘎吱作响,铿锵有力地说:“进了美好未来,我想给他们多少爱就给多少,哭什么?我的聪明才智就是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完全不在话下。只要他们听我的话!我便支配一切给子孙后代!”
温耀豪打算往回进别墅休息一会儿,可他走了几步,才看到原来立着别墅的地方空空如也,哪有什么胜利?他的肌肉又鼓起一倍,被愚弄的愤怒跑遍他的全身,让他皮开肉绽,暂时呼吸不上一口气。
这时,温耀豪感觉手上一轻,戈安洛斯夺过他的巨斧,先用巨斧把他砸进土里,一脚踩住他的身体,斧尖抵住他的喉头。
“别人的家人呢,怎么办?”戈安洛斯问,但并不等温耀豪的回答,继续把斧头往下压,“安息吧。”
幽灵不会再行动了。戈安洛斯松开斧头,颓然地往后退着。把黑色物质吃掉再用恢复的体力解决温耀豪是正确的。但少了威丹这个伙伴,他还有机会再杀一次类似的强敌吗?
喷头和风扇在一片狼藉中蹒跚出场,鼓着腐烂的血肉,飞回苍穹。这是幻觉还是真实的,是掌控者的造物还是温耀豪仍有反应的碎肉?戈安洛斯想伸手抓一个分析,可他不受控制地仰面倒在电网上,残破的铁丝线刺穿他的背。他看见苍臾来到他面前,旁边那些黑点一样的空间绕着它飘荡,许多微小的怪物在它身上攀爬。这是幻觉还是真实的,是自己垂死的挣扎还是观众终于起身了?
“这不是幻觉,这是你唤醒了我给你的标记。”苍臾说,“我承诺过给你们漫长的时间,可你用得太浪费,不过我也不意外。你也是我的选择之一。”
哦,之前和苍臾见面时,他扎给我的是他的某个分身。戈安洛斯解开了一个困惑。
“我想如同生命世界般创造生命,”苍臾说得很郑重,“但看到你的现状,我知道,还是得深入那个世界才能知道生命运作的奥秘。作为唯一学会和幽灵交流的居民,如果你作为一条生命,你会说什么?我可以考虑把你的话语作为将来给居民进化的基石。”
戈安洛斯像块石头一动不动,他不能算是彻底死了,仅是没有一丝气息在游移的死寂。
苍臾默默地把刚才的时空储存,接着劝说:“现在的你,回去的希望渺茫,过会儿你会感到无法解脱的剧痛,你如果承受不住,给我留句话,就此安息,我把你的话传给新的样本。其他居民或许比你更有力量。”
戈安洛斯此刻和正在腐败的尸体没什么不同,僵硬得仿佛忘记了一切。
“沉默是你的回答。”苍臾说,“我懂了。”
苍臾准备封闭空间的最后时刻,戈安洛斯的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抬起来,缓缓在空气中戳出一行公式。没有任何反应。他擦掉重新拼凑,挤出胃里最后半点残渣,一个特别小的苍臾从指尖滑出来。这是标记。
多亏这个标记,戈安洛斯能缩小到最初的状态,如一条不小心从山涧中抖出来的小鱼,跳进苍臾正下方的空间,就是那条唯一的大河,河流细冷的浪花轻轻接住他,发光透亮,不见尽头的水冲刷着修复他的所有。
“延续自我的方法居然被你找到了。行,我静观其变。”苍臾抖开河流,回归本体。
戈安洛斯恢复意识的第一秒,就是把身上的弯钩长竿拽到另一边,职业捡东西的人吓得松开竿子,拔腿就跑,其他人也又躲到隔壁街道去,这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怪事:一个变成巨人观接近液化的异色“尸体”没有消散,反而又恢复正常血色站了起来!
戈安洛斯拔掉肉里的铁丝,捡起土里的半截匕首,恢复它的锋利。还有一点事情需要收尾。还用得上,他和它都是。
迪乌反复调整呼吸节奏,把牢骚压回肚子里去,拖下去可太不妙了。好几次险些怪物伸长到面前,被他用陷阱切了回去。蜡烛所剩无几,其余人乱作一团。他当然有办法应付乱摊子,只是没有坎帕帕在旁边打趣解闷,少了很多干劲。
怪物再次试图突围,它们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地撞击,因为其他阵法都没用。侍女坐在一旁的雕像底座下,神态和公园遛狗的妇人没什么两样。
迪乌抽出腰间的长鞭,把自己脚下方台的一半抽碎,挥向怪物:“来吧,我陪你们浪费时间!”
这次又让怪物退却了。它们行动迟缓,大概在思考。
——抑或发晕。一直躲在台下双手抱头的青年只觉得山崩地裂,天旋地转,灰尘煎着伤口,血又淌下糊了一脸,视野漆黑,怎么刮擦皮肤都擦不亮,而颅骨似乎从皲裂变成了软塌塌的垫子,对他来说突然断了一块感知。
“天啊,天啊。”青年喃喃地说,“完了!完了!”
这样窝囊等待可不是办法,我可不想死了再体验一次……青年迷糊跪在草地中,双手混乱地拍击,把一些草连根薅起。坎帕帕早该出来维持秩序,安慰受伤的人,可他在哪里?
青年张嘴咽下唇边的风,铅一样难喝,他不想等待到绝望,微弱地说:“我也要——出力。”
所有人忙着处理自己的混乱,没人在意他,迪乌本想甩鞭打倒失常的人,可想到坎帕帕之前说的话,愣在原地:“照顾他们是我的责任,如果他们失控,你就随他们去吧。”于是,迪乌鞭子落到雾里,劈开怪物的试探。
“坎帕帕!坎帕帕!你在哪里?”青年害怕地大喊大叫,捂着完全失明的眼睛往前奔跑,耳鸣刺得脑仁生疼。这时一个沉重又和他身高差不多的物体砸到了他,他吓得倒在地上,摸索着竟然拽到了一把斧头。
周围安静得可怕,听不到坎帕帕的油锯声,仿佛敌人不是完全败退,就是在摘取胜利。可是为了找到坎帕帕——冒险是必须的。况且,他现在也有能力抵御敌人了。只要听周围的声音,或者碰到障碍,用斧头剁碎即可,他不是第一次紧急失明。战斗末尾时不可避免地就会划向这样,都要花溺水时挣扎的力气突围……
但这次运气不太好,青年没走几步就被人控住右手,斧头马上要掉出去。
“不!”青年惊恐地想缩回手,可那个人拽得更紧了,他把斧头甩向那个阻挠自己的地方,然后大脑便一片空白,强迫重复着他攻击的动作,晃半面扇形,再晃半面,直到他的手麻痹,再也无力举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肚子有个喷泉口,血在汩汩流出。是谁偷袭了他?
青年倒下,一阵清脆有力的大笑声刺激他恢复了视力,他先是安心,面前是坎帕帕的脸,而后是羞愧,原来拉着他的一直是坎帕帕呀!周围的嗤笑多么合适,他这次的消失完全是罪有应得!
“你们在笑什么,温总的任务不管了吗?”加旦训斥周围懈怠的兄弟姐妹,把其中自己的一根铁长锥往地上一扔,掏出斧头,“赶紧的,把坎帕帕的头带回去!”
“这里只有你精专这个。你生前就砍过你叔叔的脑袋嘛。”其中一个人伸长脖子对加旦吹口哨。
加旦注视着坎帕帕,又闭上眼睛,他见过很多血泊,但只有眼前这滩如此不顺眼且作呕。他换了好几个开头,最后说:“你很乐意死在自己人的乱刀下吗,坎帕帕?如果你早点接受我们的条件,我说不定会把你当真兄弟。”
青年瞪大眼睛颤抖着,分不清自己是失温还是不愿意接受这种事实。如果能替代坎帕帕消失,赎清自己犯的错误,那么他什么都愿意付出,美好未来啊,求求你……
坎帕帕睁开眼睛,先看了加旦一眼,然后对青年笑了笑,握着他的手摩挲:“是我自不量力……哪怕选择只带着你逃离这里,也很好……”
青年小声啜泣,泪水不断地滴落。
“不怕,我们一起。”坎帕帕把青年拥抱在怀中,下一秒,他们的头颅分别朝相反的方向滚出去。
“喂!你们去把青年的头追回来,我去追坎帕帕!”加旦猝不及防,跟着血迹跑,好几次差点追上坎帕帕的头,可似乎头也有意识似的,总差一步,追到一道墙面前,头消失了。
加旦垂头丧气,拖着脚步回到原地,连他们灵魂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突然,仙境区那边传来铃铛声,人们纷纷望去,有怪物腾空而起,然后又缩小到铃铛声周围。
“回家了。”侍女收起铃铛让怪物排成一排,头也不回,肃穆地离开了。
迪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修补好破洞。他失落地站在原地很久,但又不知道对谁倾吐不由自主想起的,和坎帕帕经历过的坎坷。
要说还得是坎帕帕乐观哩!他会说,这样已经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