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北京,残寒未褪,料峭入骨。
大兴机场旷野上的冷风顺着航站楼大口灌进来,裹挟着华北平原独有的干燥凛冽,吹得人衣襟发颤。林砚裹着一身深灰色长款大衣,从到达口缓步走出。接机口处,孙浩早已等候多时,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翘起,手里举着一块简易纸牌,上面手写着林老师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
原来是接机前在车里临时写的,圆珠笔写到半路没了墨水,又换铅笔描完最后一笔,硬生生把笔画描粗了一大圈,看着笨拙又实在。
“林老师,这边。”
孙浩快步上前接过行李箱,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去。行李箱滚轮碾过水泥地面,咕噜咕噜轻响,空荡寂寥,像有人在遥远山谷里踩着碎石独行。
上一回同来北京,是签全国巡演合约;再往前,是工作室落地办手续。北京的天依旧灰蒙蒙一片,厚重云层遮蔽住太阳,只在天际洇开一圈模糊苍白的光晕。冬日的北京城,总带着一种沉郁内敛的肃穆感。
“周明远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林砚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都安排好了。上午先跟周总敲定全国巡演完整方案,下午三点,约了星耀国际事业部的欧阳总面谈。”
“欧阳总?” 林砚轻声反问。
“欧阳兰,星耀国际事业部负责人。早年在北美深耕十几年,操盘过好几轮华语歌手海外巡演,海外市场资源、运营经验都是业内顶尖。” 孙浩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滚滚车流。
北京深冬的树木早已叶落殆尽,杨树、白蜡光秃秃的枝丫笔直刺破灰白天空。远处连绵山峦隐在低矮云层里,轮廓朦胧模糊,像一幅晕开的淡墨剪影。
孙浩一边稳着方向盘,一边随口问道:“林老师,您这次怎么突然想着要了解海外业务了?”
林砚静静靠着车窗,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楼宇,语气平淡沉静:“格莱美提名之后,海外不少平台、演出商主动找上门。发邮件、打国际电话的络绎不绝,有商业演出方,有海外音乐节主办方,还有各地华人社团邀约演出。我一直都没回复。”
他顿了顿,随手掏出手机翻了翻未读讯息,接着说道:“前阵子方部长特意给我打电话,说了一番话。他说,你的歌在国内已经唱遍大江南北,是时候走出去看一看、走出去闯一闯了。不单是为自己,更是为华语音乐。你脚步走到哪里,华语音乐的声音,就传到哪里。”
孙浩默然没有接话。
他还记得林砚格莱美提名那天,自己在工作室刷了一整天海内外新闻。外媒报道措辞各异,却都有着同一个共识:华语音乐正真正被全球听见,而林砚,恰好站在了这股浪潮的最前端。
他从后视镜里悄悄瞥了一眼后座的林砚,那人目光悠远,凝望着窗外流动翻涌的云层,似在沉思,又似什么都未曾入眼,只任由心事沉在心底。
“欧阳总那边定在下午三点。中午我带您去亮马桥吃点东西,那边新开一家湘菜馆,老板是咱们益阳老乡。上次周师傅带我去过,他家剁椒鱼头做得正宗,比沙市本地馆子味道还地道。”
说话间,孙浩提前打好转向灯。后视镜里,北京高楼愈发密集,早高峰尾声的车流渐渐放缓、拥堵起来。这座庞大恢弘的都市,依旧在喧嚣与步履里,缓缓喘息。
星耀传媒北京总部,坐落于朝阳区一栋三十八层甲级写字楼。通体深蓝色玻璃幕墙,在冬日清冷天光里泛着一层冷冽哑光。
上一次林砚来这里,是匆忙签约巡演合同,一路被助理领着径直上楼,心事繁杂,无暇留意周遭光景。这一次心境全然不同,没有迫在眉睫的急事,脚步放缓,目光落在走廊、前台、边角细节上,多了几分从容打量。
前台早已换了新人,从前那位圆脸姑娘不见踪影,如今值守的是一位低马尾、身着深蓝职业套裙的女士,笑容标准得体,恰到好处露出六颗牙齿。她低头核对访客登记本,礼貌开口:“林老师,周总在三十一层办公室等候,我送您上楼。”
“不用麻烦,我们自己上去就好。” 林砚轻声婉拒。
电梯直达三十一层,周明远的办公室在走廊最尽头。落地窗前摆放两张会客沙发,中间茶几上放着两份文件夹,两杯热茶氤氲着淡淡热气。
办公室空间宽敞,却陈设极简。偌大书架上鲜有藏书,只错落摆放着几座奖杯,光线稍暗时,连杯身镌刻的字迹都模糊难辨。
“林老师,请坐。”
周明远从办公桌后起身,手里拿着另一份合约文件,将三份资料齐齐在茶几上摆好。林砚落座,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是醇厚回甘的安化黑茶。他扫了一眼合约内容,随即轻轻推了回去,语气淡然笃定:“信得过。”
不像是客套寒暄,更像早已心底笃定,无需再逐字斟酌条款。
周明远与林砚打交道已久,深知他为人行事风格:从不纠结纸面条文,只凭看人交心。认可你的人品格局,合约再简约也无妨;若是心底存疑,条款再周密也不愿落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翻开文件夹直奔正题:“那我们就不绕弯子,直接聊巡演正事。这次全国巡回演唱会,计划四月启幕,九月底收官,全程一共十场。城市经过多轮筛选研判,最终敲定十个站点。”
周明远伸手将一张全国地图推到林砚面前。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十个红色圆点,自东向西、从南至北散落排布,像一串散落人间的珠链。
“台北、福州、天津、沈阳、哈尔滨、郑州、太原、乌鲁木齐、昆明、南宁。” 周明远指尖一个个轻点过地名。
林砚静静望着那些红点,看了许久。
从前他并未刻意琢磨巡演选址,此刻望着地图,心底最先冒出来的,不是票房热度、市场流量,而是每一座城市的轮廓山河、风土人情,还有那些藏在烟火里、等着被歌声填满的故事。
“福州我去过。” 林砚轻声开口,“早年去那边采风待过几日。”
“我知道。” 周明远莞尔一笑,“早就听说,林老师当年在福州音协采风,潜心研习闽剧与南音,格外痴迷。这次重回福州开唱,也算故地回访,情怀圆满。”
林砚沉默颔首,目光缓缓落向地图最西侧那枚红点 —— 乌鲁木齐。
年少时总觉得那片边疆遥远得像天边之外,遥不可及。此刻地图上简简单单三个字,黑色印刷体静静排布,却忽然觉得很近,近得像窗台随手可翻的日历,触手可及。
“乌鲁木齐主场馆能容纳多少观众?”
“大约一万两千人。当地主办方信心很足,说新疆歌迷盼您登台,已经盼了很久。”
林砚轻轻点头,目光又从乌鲁木齐移向昆明,再落至南宁。两座城市在地图上挨得极近,让他想起云贵高原那些曾经没能走完的采风山路。心底悄然生出一念:若是巡演行程宽松,中途不妨多停留几日,再走一走那些山野古道。
周明远将合约翻至最后签名页,示意林砚落笔。林砚执笔落下签名,字迹依旧带着随性潦草,却笔笔沉实有力,不像寻常签字,反倒像在岁月纸页上,落下一道绵长沉静的河谷落款。
国际事业部办公区设在二十九层,比周明远办公室低两层。走廊灯光是感应声控,林砚脚步走过,灯光便一盏盏次第亮起,顺着前路铺展,像有人在暗处默默引路。
欧阳兰的办公室比周明远还要阔绰。进门右手边是一整面巨型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扎满各色图钉,红、蓝、绿三色错落分布,想来对应着不同业务板块与推进状态。
林砚驻足在地图前凝望片刻,留意到图钉大多集中在北美、欧洲、东南亚板块。地图边角还贴着几张手写便签,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地文娱政策、市场受众特点,字迹几经涂改擦拭,看得出反复推敲琢磨,格外用心。
“林老师,久仰大名。”
欧阳兰从办公桌后起身,主动伸手相握。她手掌清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素净无妆。林砚伸手轻握,力度分寸恰到好处,沉稳有礼:“欧阳总,您好。”
两人相对落座沙发,欧阳兰起初给他倒了一杯现磨咖啡,白色杯身印着星耀集团 logo。林砚轻声摆手:“不用咖啡,换杯茶就好。”
欧阳兰随即换了安化黑茶,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沉浮,一片片轻盈飘荡,宛若起舞。
“林老师,我不绕弯子,直接跟您说现状和结论。” 欧阳兰将一份行业分析文件推到他面前,“如今华语音乐出海,正处在最好的时代,却也是最难的关口。”
她翻开文件,第一页满是数据图表、走势曲线。
“先说利好。近三年华语音乐海外流媒体播放量连年暴涨,今年同比去年增幅接近百分之四十。格莱美、公告牌等国际主流奖项,对华语音乐人、华语作品的关注度,也在逐年攀升。”
翻到第二页,语气稍沉:“但短板同样明显。目前华语歌手海外受众,依旧以海外华人社群为主,真正破圈触达本土非华语听众的比例极低。语言隔阂是第一道门槛,其次是文化审美差异。很多在国内爆红的作品,走出国门便水土不服,难以共情。”
欧阳兰语速平稳不疾不徐,像在复盘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行业报告。林砚安静聆听,偶尔低头抿一口热茶,神色沉静,若有所思。
“不过林老师,您的作品,和别人不一样。”
欧阳兰翻到第三页,点开平板电脑按下播放键。悠扬旋律缓缓流淌,开篇正是《第三极》空灵辽阔的前奏。
“自从您格莱美提名之后,《第三极》海外播放量暴涨近三倍。外网评论区里,大批非华语听众留言,听不懂中文歌词,却能被旋律、意境深深打动。有时候,音乐本身的穿透力,本就胜过语言万千。”
她稍作停顿,目光带着笃定与专业:“但海外市场,单凭旋律远远不够。还需要成熟渠道、专业运营团队、本地化宣发适配,这些都是星耀常年深耕、稳步布局的板块。今年我们重点加码北美与东南亚市场,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急不得。”
她抬眼看向林砚,开门见山问道:“林老师,您有没有计划,往后登陆海外开个人巡演?”
林砚放下茶杯,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却立场清晰:“先把国内这十场踏踏实实唱完。”
话语不高,却像一截早已量好尺寸的木料,长短合度,分寸不乱。“国内巡演收官之后,再慢慢考量海外行程。”
辞别星耀大厦走出门口,天色已然彻底暗下。北京冬夜来得格外早,不过五点多,夕阳便隐没楼宇之后。CBD 连片高楼灯火次第点亮,一盏盏错落排布,像漫天星辰坠落人间。
人行道上还留着正午融冻后的薄冰与防滑盐粒,脚步踩上去,发出细碎沙沙轻响。
林砚立在大厦门前台阶上,仰头望向身后这栋深蓝色玻璃幕墙写字楼。夜色笼罩下,楼内层层灯火通明,叠叠光影错落,像一座静谧通透的琉璃高塔,伫立在京城繁华腹地。
不多时,孙浩把车从停车场开了过来,缓缓停在路边,轻按一声喇叭。
“林老师,上车吧,外头风大太冷。”
林砚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忽然轻声开口:“孙浩,你说…… 华语音乐,真的能被全世界完完整整听见吗?”
孙浩微微一怔,随即回道:“林老师,您都拿到格莱美提名了,这不已经被世界听见了吗?”
林砚默然摇头,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欧阳兰的话 ——语言是最大障碍,其次是文化差异。
文化隔阂这一点,老周生前便时常跟他念叨。民间山河小调,本就不是单单唱给人听,是唱给土地、唱给江河。唱给长江,唱给黄河,唱给湘江,江水听得懂,因为那是同源同脉的故土之声。
可若是漂洋过海,唱给遥远的密西西比河,那条异乡江河,还能听懂湘江吹来的风、听懂山河藏在旋律里的心事吗?
他心里没有确切答案。
可他总想试一试。不是为了争名逐利,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只是想让远方的山河知道,世间还有另一片土地,有同样奔涌不息的江河,有同样深情绵长的歌谣,日夜奔流,生生不息。
车子驶过长安街,夜幕下的天安门广场灯火璀璨,庄严肃穆。林砚靠着车窗,望着城楼轮廓缓缓向后退去,心底沉静如水。
这时手机轻轻震动,是陆白青发来的消息:谈完了吗?
林砚望着屏幕上温柔的字句,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笑意,指尖缓缓打字回复:谈完了,一切顺利。明天返程回沙市。
消息刚发出去,陆白青几乎秒回:好。藏珑新房的窗帘我选好了,浅灰色极简款,我猜你一定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