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晨光顺着酒店窗帘缝隙钻进来,细细一缕,落在林砚枕边。他缓缓睁开眼,手机恰好亮起,是陆白青发来的消息:几点到?
抬眼一看时间,才清晨六点二十。
她该是刚睡醒,说不定一夜都睡得浅,心里一直记着他返程的航班,静静等着他落地报平安。
林砚指尖敲下回复:九点半到黄花机场,打车回沙市,午饭前到家。
消息刚发出去,陆白青立刻秒回三个字:我去接你。
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林砚握着手机,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从沙市到长沙黄花机场,将近两个小时高速车程,她独自开车,他心底难免牵挂。可她从不说 “你要不要我去接”,也不说 “我去接你好不好”,只笃定地说一句我去接你。
这不是征求意见,是她早已暗自做好的决定。
他温柔回了两字:好,路上慢点。
北京飞往长沙的航程两个多小时,林砚靠窗静坐,一路望着窗外连绵厚重的云层。层层云絮铺展在天际,像一床无边无际的新棉被,绵软辽阔。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独自赴北京,那时名气寥寥,走在街上无需口罩帽子,自在闲散。如今身被盛名裹挟,走到哪里都有人注目,反倒多了几分拘束。
可他从不厚此薄彼,也不心生感慨。
从前是他,现在也是他,只是人生不同阶段,各有境遇,各有活法,坦然接纳便好。
飞机缓缓降落黄花机场,上空飘着细密春雨,雨丝斜斜划过航站楼玻璃,错落线条宛若五线谱上永不停歇的音符。
孙浩提着行李箱走在前头引路,林砚没有刻意走 VIP 通道,循着普通到达口缓步走出。外头接机的人三三两两,不算喧闹,他目光淡淡扫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陆白青。
她裹着一身浅灰色大衣,围巾严严实实围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眸。望见他的刹那,眼尾轻轻弯起,温柔得不像话。
她没有挥手,没有出声呼唤,就那样安静伫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从人群里走来。像是等候了岁岁年年,又像是笃定他终会朝自己奔赴而来,从容又心安。
坐进车里,一路驶回沙市。
车开进藏珑小区时,春雨恰好停歇。云层裂开缝隙,暖阳倾泻而下,洒在小区湖心湖面,碎金粼粼,晃人眼眸。
陆白青把车停在单元楼下,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指尖轻轻摩挲着方向盘,似在斟酌措辞,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语气轻柔得像在低声报备家事:
“窗帘我看好了,浅灰色极简款,店家说下周就能上门定做安装。”
她顿了顿,又慢慢往下说,带着一丝拿捏不定的犹豫:
“沙发还没敲定,逛了好几家,始终没遇到特别合心意的。床也还在看,灯具也没选好。”
林砚侧头静静望着她,温声问道:“你心里喜欢什么样的?”
陆白青垂眸沉默片刻,没有描述款式风格,只轻轻一句:等你回来一起看。
她不是没有主见,也不是拿不定主意。
只是她用心装点的这个家,从来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方寸天地,而是要装下他和她往后余生的烟火日常。她要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有他的参与,有他的喜好。
两人从地下车库乘电梯上十五楼,电梯缓缓攀升。陆白青轻声跟他絮絮说着装修进度:装修队春节也没歇几天,工期推进得很快,木工早已退场,漆工也临近收尾。
林砚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在脑海里勾勒出画面,像翻遍她手机相册里的装修实拍:从最初毛坯拆砸,到水电铺设、瓦工铺贴、木工定制、墙面刷漆,空荡荡的水泥毛坯,一点点长出墙壁、吊顶、地板,也一点点盛满两个人对未来的期许,快要生长出朝夕相伴的日常。
1502 的房门敞着,漆工老周正站在客厅打磨最后一面墙面。身上工作服落满白灰,头上戴着报纸折的简易帽子,眉眼、睫毛上都沾着薄薄灰末。看见林砚进来,立刻停下手里的砂纸,憨厚咧嘴一笑:
“林老师,您可算回来了,这面墙磨完,我们就彻底收工完工了。”
他抬手指了指客厅电视背景墙,干干净净一面白墙,没有繁复造型,简约大方。
几个月前林砚随口提过,不喜欢花哨累赘的装修,越简单越耐看,住得长久才舒服。只是一句无心闲话,陆白青牢牢记在心底,从头到尾坚持不改方案。
陆白青领着他一间间屋子细细打量。
主卧定制衣柜已经安装完毕,浅原木色门板,线条利落简洁。她低着头,指尖轻轻划过柜门,像自言自语般轻声规划:
“左边挂你的衣服,右边放我的。顶上收纳被褥,底下空格刚好放行李箱。”
“衣帽间角落我特意给你留好了位置,专门放吉他,尺寸量过,摆放进去不会磕碰磨损。”
她说着话,目光始终没有看向林砚,指尖无意间沾了墙面浮灰,也浑然不在意。
走进书房,两米长的实木书桌稳稳落地。陆白青伸出手指在桌面轻轻比划布局:
“这边放电脑,这边摆谱纸,这个角落放你的茶杯。按你的习惯摆,不会乱,你写歌的位置,我都给你留好了。”
林砚静静伫立看着她,心底泛起一阵温热。
这些细碎的小习惯,他从未刻意跟任何人说起过。
他习惯左手端茶杯,习惯把谱纸摆在右手手边,习惯创作时把手机倒扣在桌面,怕屏幕亮光打断思绪。原来无数个他伏案写歌、她静坐一旁安静看书的深夜里,她早已不动声色,把他所有细微喜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客卧的床还迟迟没定。陆白青语气自然从容:“先不急着买,等双方父母有空过来,让他们自己挑款式。长辈审美跟年轻人不一样,他们亲自选的,住着才舒心踏实。”
她说得云淡风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眉眼间那份周到体贴,像早已融入骨血,从容得仿佛早已是这个家笃定的女主人。
从新房工地出来,两人驱车直奔家具城。
陆白青早提前做足了功课,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记着各家店铺地址、主推款式、价位区间,条理清晰。
第一家先看沙发,展厅宽敞偌大,真皮、布艺、科技布款式林立,深浅配色各异,坐感软硬参差。陆白青绕着展厅细细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一套浅灰色布艺沙发前,伸手轻抚面料,又按压扶手感受软硬。
“这个怎么样?” 她转头看向林砚。
林砚上前落座试坐,靠背高度贴合腰背,扶手宽窄刚好,手臂自然搭放,浑身松弛安稳。他淡淡开口:“就这个。”
导购连忙快步上前,热情介绍面料耐磨可水洗、不易起球,还附赠同色抱枕。陆白青细致追问尺寸、交货周期、送货上楼、步梯搬运等所有细节,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林砚在一旁安静看着,忽然心生感慨。
她认真斟酌家具的模样,像在洽谈一笔郑重的生意,却又比生意多了太多温柔与执念。从前他独居出租屋,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旧物件,坐久了塌陷变形,他也将就住了许多年。
而如今这张沙发,是属于他们新家的第一样大件家具。往后归来,他会靠在上面听歌发呆、翻书小憩,会等着她从厨房端出热汤,轻声唤他吃饭。
未知是哪一种日常更圆满,但他心里清楚,这份安稳烟火,他已经期盼了太久。
主卧的床,陆白青更是走遍了居然之家、红星美凯龙,挨个门店试躺十几张床垫。有的过软塌陷,有的过硬硌身,有的弹簧异响扰人休憩。最终选定一张独立袋装弹簧床垫,软硬适中,两人同睡互不干扰。
她翻出手机里床架链接递给他:“原木色,和衣柜同一个系列,风格统一。”
林砚随口问:“怎么不早发给我看?”
“光看图片看不出躺感,想等你回来亲自试了再定。” 她收起手机,轻声补了一句,“下次还有家具,我带你一起来挑。”
灯具店藏在万家丽建材广场最深处,店面不大,天花板上挂满各式灯饰,暖黄光晕氤氲开来,像坠入温柔梦境。陆白青在店里徘徊许久,手机存了好几款客厅灯效果图,挨个跟他斟酌款式、亮度。
最终敲定一盏简约白色吸顶灯,支持三色无极调光。她反复跟老板确认色温、光线柔和度,细细叮嘱:“白天你常在书房写歌,客厅光线要舒服不刺眼。”
林砚静静听着,伸手轻轻替她拨开被灯线勾住的发丝。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尖,瞬间染上一层绯红,不知是被暖灯映的,还是因他近身的温柔而羞怯。
从万家丽出来,天色早已彻底暗下。
陆白青轻声提议:“去砚声吧,兰姐今晚炖了莲藕排骨汤。”
“好。” 林砚应声。
车子拐进老城区熟悉的巷弄,冬日梧桐枝丫光秃秃伸向夜空,在路灯下勾勒出简约铅笔画般的轮廓。远远就看见砚声小酒馆亮着一盏暖黄灯火,隔着半条街巷,柔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柔守候,像永远在等归人。
张桂兰早已站在门口等候,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看见两人归来,眉眼瞬间弯起笑意:“回来了?”
“嗯,回来了。” 林砚轻声应道。
张桂兰把汤递到两人手里,汤色浓白醇厚,莲藕粉糯绵软,排骨炖得软烂脱骨,香气四溢。林砚低头抿了一口,温度滚烫,却暖得熨帖人心。
陆白青捧着汤碗,静静站在他身侧,也小口喝着。
两人并肩靠在酒馆门口的木柱上,晚风裹挟着湘江湿润的气息,捎来早春浅浅草木清香,都没有说话,却自有岁月安然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