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天没亮沈鸢就站在了王府后门口。
萧衍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芯剪短了,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点,刚好够照亮脚下的路,不往远处散。他把灯举高,照了照沈鸢的脸。“你一夜没睡?”
“睡了。睡了一个时辰。”沈鸢没说实话。她睡了半个时辰不到,闭上眼就是赵王府库房的门,门上那把锁,锁里那枚钥匙。她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摸,摸到貔貅的眼睛被磨得发烫,还是睡不着。后来她不摸了,把玉佩压在枕头底下,闭着眼躺到天蒙蒙亮。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拆穿。他把油灯递给她,自己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下。“钥匙纹路我让人拓下来了,配了一把。但不知道能不能打开。如果打不开,就用你手里那块原配的。”
两块玉佩。一块是赵氏随身带的,赵王的人从她身上搜出来的——昨晚萧衍的人去柴房搜了赵氏的身,从她腰带夹层里找到了。另一块是沈婵给的,沈鸢昨晚带回来的。两块并排放在桌上,一模一样,刻着同样的貔貅,背面同样的“赵”字,笔画转折处同样的锁纹。
“走吧。”萧衍把玉佩收好,迈步出了后门。
马车已经在等了。今天这辆车比平时那辆更不起眼——灰篷布,木轮子,车板上还沾着干草屑,像从哪个庄子上借来的拉货的车。车夫换了人,不是老周头,是萧衍手下一个侍卫,三十来岁,方脸,一脸忠厚相,不说话。沈鸢上车的时候踩了一下车板,车板吱呀一声,像是随时要散架。
马车往城东北走。赵王府在城东北角,占地比镇南王府还大一圈,围墙高得看不见里面的屋顶。沈鸢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只看见一堵灰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怎么进去?”她放下车帘。
“后门。赵王跑了,府里乱成一锅粥。管家跑了两个,侍卫散了一大半,剩下的人守着前门不敢动,后门没人管。”萧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声音很平,“昨天晚上我的人已经摸进去了,库房的位置画了图,门口的两个守卫被买通了。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后,守卫换班,换上来的人是赵王的死忠,不会让我们进去。”
一炷香。沈鸢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备用玉佩。凉的,硌手。
马车在赵王府后巷停下。萧衍下车,沈鸢跟着。后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板裂了几道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的院子。萧衍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招了招。萧衍侧身挤进去,沈鸢跟在他后面。
院子里没有人。地上铺着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像是很久没人扫了。萧衍走在前面,沈鸢跟在他后面半步,两个人贴着墙根走,不发出多余的声音。穿过一个月洞门,走过一条窄廊,拐了两个弯,到了一座小院。院子不大,正对面是一排三间屋子,门窗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藏珍阁”。匾额上的金字已经暗淡了,边角有蜘蛛网。
萧衍走到门前,蹲下来看了一眼锁。一把铜锁,拳头大小,锁孔的形状和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把那块从赵氏身上搜来的玉佩取出来,对准锁孔,插进去,拧了一下。没开。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开。他拔出来,换了沈婵给的那块。
插进去,拧了一下。咔嗒。锁开了。
沈鸢把油灯举高,光照进门里。第一间屋子是空的。不是搬空的空,是本来就空的——地上有厚厚一层灰,没有脚印,没有箱笼,什么都没有。萧衍皱了皱眉,走到第二间门口。锁是一样的锁,他用了同一块玉佩,拧一下,开了。第二间屋子堆着箱子,木头箱子,上了漆,摞了三层。他打开最上面一个,里面是空的。又打开一个,还是空的。
“被人搬走了。”沈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了一下。
萧衍没有回答,走到第三间门口。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开锁,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他插进钥匙,拧了一下,锁开了。推开门,油灯的光照进去——
这间屋子不是空的。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账册旁边放着几封信。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画满了标记,红圈黑叉,像是作战图。
萧衍走进去,拿起账册翻了翻,合上,塞进带来的布包里。他又拿起那几封信,看了一眼信封,脸色变了一下。沈鸢凑过去,看见信封上写着一个名字——“镇南王”。赵王给镇南王的信。萧衍没有拆,直接塞进布包。他又从墙上把那幅地图取下来,卷好,塞进一个长筒里。
“走。”他说。
两个人退出屋子,萧衍把门关上,锁重新锁好。从进门到出门,不到一炷香。
走出后门,上了马车,萧衍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把布包放在腿上,伸手摸了摸,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账册上记着什么?”沈鸢问。
“赵王这些年贪墨的银钱往来。每一笔都有时间、数额、经手人。其中一页记着——永和十五年,七心莲,太常寺调拨,经手人林远图。”
沈鸢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那一页她没看见,但她知道那页纸意味着什么。铁证。赵王亲手签批的调拨单,林远图签收的入库单,赵氏签收的出库单。一条完整的链,从源头到终点,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签字画押。
“那些信呢?”她问。
萧衍从布包里抽出一封信,拆开,递给沈鸢。信纸上是赵王的笔迹,沈鸢已经认得了——“镇南王兄,弟有一事相求。令弟媳沈氏之事,望兄高抬贵手,勿再追究。弟愿以河西盐利相报。”没有日期,没有落款,但沈鸢不需要这些。她知道这封信是赵王写给镇南王的,在母亲死后不久。赵王怕镇南王查母亲的死因,用盐利堵他的嘴。
“王爷收到这封信了吗?”沈鸢问。
“不知道。但不管收没收到,这封信本身就是证据。赵王想贿赂镇南王,虽然没有成功,但意图已经写在这里了。”
沈鸢把信折好,还给萧衍。马车往回走,她靠在车壁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块备用玉佩。玉佩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凉了。她攥了一会儿,松开,把它放回袖中。
回到王府,萧衍直接去了书房,把带回来的东西锁进了柜子里。沈鸢回到自己院里,绿萝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回来,拍了拍被子上的灰,走过来。
“世子妃,赵氏在柴房里闹了一夜,又哭又叫的。侍卫说她把碗摔了,把粥泼了一地。”
沈鸢没有理会,走进屋,把手札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一行字:“十月初九,入赵王府库房,得账册、信件、地图。铁证在手。”写完之后,她合上手札,放回枕头底下。
“绿萝,给她送饭。告诉她,再闹就连粥都没有。”
绿萝应了一声,端着饭菜去了柴房。沈鸢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枝头什么都没有了,最后一个石榴昨天也掉了,地上散落的黑红色籽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卡在砖缝里,有的滚到了墙根底下,有的被踩碎了,黏在地上,像一小摊干了的血。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往柴房走。
柴房门口,两个侍卫站着。看见她来了,开门。沈鸢走进去,赵氏坐在柴堆上,衣裳还是那件皱巴巴的褙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有泪痕,嘴角有干了的粥渍。她看见沈鸢,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
“你来杀我了?”
“不杀你。”沈鸢在她对面蹲下来,平视着她,“我来问你一件事。赵王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
赵氏低下头,不说话。沈鸢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要走。
“他说——”赵氏开口了,声音沙哑,“他说,如果他有一天出事了,让我去找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埋着一样东西,可以保我的命。”
沈鸢转过身。“什么地方?”
“城南乱葬岗,一棵歪脖子槐树下面。”
沈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城南乱葬岗。她母亲埋的地方。
“埋了什么?”
赵氏摇了摇头。“他没说。他只说,那件东西可以保我的命。”
沈鸢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赵王在乱葬岗埋了东西,在母亲坟的附近。埋的是什么?银子?证据?还是——另一种毒药?
她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柴房门口,背靠着墙,双手抱胸。他看见沈鸢出来,直起身。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萧衍看着她,“去乱葬岗?”
“去。”
两个人换了衣裳,带了一把铁锹,上了马车。乱葬岗在城南最偏的地方,沈鸢去过一次,认得路。马车在破庙门口停下,两个人下车,绕过破庙,往后走。
荒草还是那些荒草,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坟包还是那些坟包,东一个西一个,有的塌了,有的被野狗刨开了,露出里面的棺材板。沈鸢找到上次放石头系帕子的地方——石头还在,帕子不见了,不知道被风吹走了还是被什么人拿走了。她在那块石头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南走了二十步,看见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歪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的,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
“就是这棵。”沈鸢说。
萧衍拿起铁锹,在树根旁边挖了下去。第一锹,土是松的,像是被翻过不久。第二锹,碰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土,露出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他把铁盒子从土里取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
没有锁。他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圣上亲启”四个字,字迹是赵王的。萧衍把信封拆开,抽出信纸。信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赵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贪墨、受贿、下毒、结党。不是别人写的,是他自己写的,像是自白书,又像是遗书。信的最后一行写着:“臣罪该万死,唯愿圣上念及父子之情,留臣一条命。”
沈鸢看完这封信,把它还给萧衍。“赵王早就准备好了退路。他把这封信埋在乱葬岗,是怕有一天事情败露,可以用这封信求圣上饶命。”
“但他没来得及用。”萧衍把信折好,塞进袖中,“他已经跑了。这封信现在在我们手里,不是在他手里。”
沈鸢低下头,看着那个铁盒子。盒子里除了信,还有一枚印章——赵王的私印,刻着“赵王宝玺”四个字。这枚印章比那封信更有用。赵王写的每一封信、每一道手令,都有这枚印章的印记。拿着这枚印章,就等于拿着赵王的人头。
萧衍把铁盒子盖上,用布包了,抱在怀里。
沈鸢蹲下来,把那个坑重新填上土,拍实了。她站起来的时候,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她转过身,面朝母亲坟的方向。那块压着石头的帕子已经不见了,石头还在,孤零零地蹲在草丛里。她看了一眼,弯下腰,把石头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回破庙门口,上了马车。马车往回走,沈鸢靠在车壁上,把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石头是青灰色的,形状不规则,边角圆润,像是被水冲过很多年。她把石头放进袖子里,和那块备用玉佩放在一起。
“世子,赵王的东西我们都拿到了。接下来怎么办?”
萧衍闭着眼睛,说了一句:“等。等他回来。他知道东西丢了,一定会回来找。他回来的那一天,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沈鸢点了点头。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烧成了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叠起来的绸缎。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关门,卖包子的老板娘正在往板车上搬蒸笼,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插棍往家走,棍子上还剩两串糖葫芦,没人买。
她放下车帘,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走。沈鸢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块石头,攥了一路。石头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变得温乎乎的,像一只蜷在她掌心里的小动物。
回到王府,天已经黑了。沈鸢走进屋,把那块石头放在桌上,又取出那块备用玉佩,并排摆着。石头是青灰色的,玉佩是白色的,一灰一白,像两个不认识的人被强行放在了一起。
萧衍走进来,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封信和印章。他把印章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印章底部刻着“赵王宝玺”四个字,篆书,笔画繁复,但每个字都刻得很深,像是刻章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这枚印章,加上林远图的口供,加上那些账册和信件,赵王无论如何都翻不了身了。”萧衍把印章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明天,我把这些东西全部呈给圣上。”
沈鸢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缩回去。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是圆的,又大又亮,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屋顶上。
“世子,等这件事了了,我想把母亲的坟迁了。”
萧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迁到哪里?”
“迁到一个有碑的地方。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她是镇南王妃的妹妹,写着她是一个好大夫。让她不要再躺在乱葬岗里了。”
萧衍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他的手很重,搭在她肩上,像一块温热的东西压下来。沈鸢没有躲,靠了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月亮,谁都没有说话。
月亮从东边升到了正中间,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干枯的网。
沈鸢站累了,直起身,关上窗户,吹了灯。两个人躺到床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沈鸢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萧衍的手。他握了回来。
“沈鸢。”
“嗯。”
“等赵王的事了了,我陪你去乱葬岗。给你娘磕头。”
沈鸢没有说话。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那道细细的月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白线。那条白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像一把刀,把黑夜切成了两半。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