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沈鸢是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的。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蹄声从巷口传过来,密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有一队骑兵从王府门口经过。她睁开眼,萧衍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掀开,凉的。她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侍卫,神色紧张,交头接耳。萧衍站在月洞门口,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里别着刀,正在跟一个侍卫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沈鸢从口型里看出了一句话——“城门开了?”
她穿好衣裳,推门出去。萧衍看见她,走过来,脸色不太好。
“赵王回来了。”
沈鸢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他从哪进来的?”
“北门。天不亮的时候,他带着十几个侍卫从北门闯进来的。守门的士兵拦不住,被他冲开了。圣上已经知道了,下令封锁全城,但他人已经进来了,封不封都一样。”
沈鸢深吸了一口气。赵王回来了,不是悄悄回来的,是明目张胆闯进来的。他手里有兵?十几个侍卫,敢闯城门,说明这些人是死士,不怕死的那种。他闯进来,不是为了藏,是为了拿东西。他要拿回那枚印章,拿回那封信,拿回那些账册。那些东西可以要他的命,他必须在这些东西被呈给圣上之前拿回去。
“世子,东西还在吗?”
“在。昨晚我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暗格是铁铸的,砸不开,烧不坏。他拿不到。”
沈鸢的心放下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赵王拿不到东西,就会来找人。找萧衍,找她,找镇南王府的任何人。他闯进京城,不是来喝茶的。
“今天你不要出门。”萧衍看着她,“不管谁来叫门,都不要开。”
“你呢?”
“我去宫里。把这些东西面呈圣上。赵王再大的胆子,不敢在宫里动手。”
沈鸢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她看了看萧衍的眼神,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的眼神不是商量,是命令。她点了点头。
萧衍转身走了。沈鸢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落叶吹得打旋,一片枯叶贴在她裙角上,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叶脉干透了,一捏就碎。
她走进屋,把手札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手札里夹着的那些纸条,每一张都是她这些天的心血。她翻到最后一张,上面写着“十月初九,入赵王府库房,得账册、信件、地图。铁证在手。”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十月初十,赵王闯北门入城。世子入宫面圣。”
写完之后,她把手札放回枕头底下,坐在桌前,端了一杯凉茶,一口一口地喝。
喝了不到半盏,院门被拍响了。拍得很急,不是绿萝的手,也不是青杏的。沈鸢放下茶杯,走到门口,没有开门。“谁?”
“世子妃,我是前院的刘安。赵王来了,在前厅,说要见您。”
沈鸢的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下。赵王来找她。不是找萧衍——萧衍不在,他知道萧衍不在。他挑萧衍进宫的时候来,说明他不想和萧衍正面冲突,他要找的是她。
“他来做什么?”
“他说有一样东西落在您手里,想当面跟您说。还说,如果您不去,他就去柴房找赵氏。”
沈鸢闭上眼睛。柴房里关着赵氏。赵王知道赵氏在王府,知道东西在她手里。他什么都知道。他不是来谈判的,是来威胁的。如果她不去,他就去找赵氏。赵氏手里还有一样东西——她自己的命。赵王杀了赵氏,死无对证,很多东西就断了。
“我去。”沈鸢打开门。
绿萝站在门口,脸都白了。“世子妃,您不能去!世子说不管谁来叫门都不要开!”
“赵王不是来叫门的。他是来叫人的。我不去,他会进来。进来就不只是找我了。”沈鸢整了整衣裳,把那块铜牌系在腰间,把母亲的凰佩戴在脖子上,又把手札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塞进袖中。手札里有所有的记录,如果她回不来,至少这些东西还在她身上。
绿萝挡在她前面,不肯让。“世子妃,您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世子交代?”
沈鸢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她绕过绿萝,走出院门。刘安在前面引路,走得很快,腿在发抖。沈鸢走在他后面,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中间,不踩边,不踩缝。
前厅里,赵王坐在客座上,端着一盏茶,正在喝。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袍子,腰里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金冠,和他前几次来的时候一样的派头,看不出是个正在被全城搜捕的人。他看见沈鸢进来,放下茶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沈鸢看得很清楚——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笑。
“世子妃,好久不见。”
沈鸢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行礼。她是世子妃,他是逃犯,不需要行礼了。
“王爷,您找我什么事?”
赵王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我小看你了”的审视。
“你把我的东西拿走了。”
“什么东西?”
“印章。信。账册。地图。我埋在乱葬岗的东西,你挖走了。”
沈鸢没有否认。“王爷说的是那些东西。它们现在不在我手里。世子已经带进宫了。”
赵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烦躁。
“你知道那些东西如果呈给圣上,我会怎么样吗?”
“知道。”
“知道你还做?”
沈鸢看着他。“王爷,您杀了我母亲。您觉得我会怎么做?”
赵王沉默了一息。他看着沈鸢,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后悔,是计算。他计算她的话里有多少恨,有多少威胁,有多少可以谈判的空间。
“你母亲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赵王的声音低了下去,“赵氏下的毒,林远图递的毒,我只是点了头。你恨我,也应该恨他们。”
“我恨。一个一个来。”
赵王又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像是在品味这句话。
“你比你母亲狠。你母亲要是像你这么狠,当年就不会死。”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把那些东西还给我,我还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王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沈鸢没有拿,看了一眼。
“打开看看。”赵王说。
沈鸢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赵氏自白书,永和十五年毒杀沈氏,系本人所为,与赵王无关。赵氏,十月初九。”
下面是赵氏的签字和手印。
沈鸢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赵王昨天去了柴房?不可能。柴房有侍卫守着,他进不去。但这张自白书是真的,赵氏的笔迹她认得,手印也是真的。赵王是怎么拿到的?
“你收买了侍卫?”沈鸢抬起头。
赵王没有回答,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你不用管我怎么拿到的。你只要知道,赵氏已经把这件事扛下来了。你手里的那些证据,就算呈上去,也办不了我。赵氏一个人扛,林远图一个人扛,我干干净净。”
沈鸢把自白书折好,塞进自己袖中。她看着赵王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透亮,但看不清底。
“王爷,您今天来,不是来做交易的。您是来告诉我,您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谁都动不了您。”
赵王放下茶盏,站起来。“世子妃,本王其实挺欣赏你的。一个庶女,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本王不想跟你为敌。你把东西还我,我从此不踏进京城半步。你母亲的仇,赵氏和林远图已经替你报了。你还要怎样?”
沈鸢也站起来,和他平视。“我要你伏法。”
赵王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怕,是那种“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冷。
“你以为萧衍能护你一辈子?”
“不需要一辈子。护到您伏法就够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赵王先移开了目光。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鸢,你记住——你今天做的选择,会害了很多人。不只是你自己,还有萧衍,还有镇南王府,还有你姐姐沈婵。一个都跑不了。”
他走了。
沈鸢站在前厅里,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一直吹着、但怎么都吹不倒的竹子。
刘安从旁边探出头来,小声说:“世子妃,他走了。”
沈鸢回过神来,走出前厅,往柴房走。
柴房的锁开着。门半掩着。她推开门,赵氏不在里面。柴堆上还有她坐过的痕迹,地上还有她摔碎的碗,但人不见了。
赵王把赵氏带走了。
沈鸢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绿萝跑过来,气喘吁吁。
“世子妃!赵氏不见了!侍卫被打晕了两个,柴房门开了,人没了!”
“我知道。”沈鸢继续往前走,“赵王带走的。”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赵氏自己签了自白书,她把所有的罪都扛了。赵王带她走,不是救她,是灭口。她活不了几天了。”
沈鸢走进屋,关上门。她把那张自白书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赵氏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签生死状。她签了,她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沈鸢把手札翻开,把这张自白书夹进去,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然后她合上手札,放回枕头底下。
她坐下来,拿起箫,吹了一首曲子。不是《梅花三弄》,不是《将军令》,是母亲教的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调子很平,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她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要把每一个音都吹进骨头里。
傍晚,萧衍回来了。
他走进屋的时候,脸色铁青。不是那种“事情办砸了”的铁青,是那种“事情办成了但代价太大”的铁青。他把官帽摘了放在桌上,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完。
“圣上看了证据。震怒。当场下旨,削去赵王一切封号,贬为庶人,押入刑部大牢,听候发落。”
沈鸢看着他。“但是?”
“但是,赵王跑了。他今天下午从北门出城了。守门的士兵拦了,他手下的死士杀了三个士兵,冲出去了。圣上已经发了海捕文书,全国通缉。但他出了城,就像鱼进了海,抓不抓得到,看天意。”
沈鸢沉默了很久。赵王跑了。他今天上午来王府,跟她做交易,被她拒绝了。他下午就出了城。他早就准备好了退路,来跟她做交易只是最后一搏。能谈就谈,谈不拢就跑。这个人,每一步都留着后手。
“他把赵氏也带走了。”沈鸢说。
萧衍看着她。“赵氏?”
“他让赵氏签了自白书,把所有的事都扛了。然后把赵氏带走了。他带她走,不是救她,是要杀她。赵氏死了,死无对证,他的罪名就轻了一大半。”
萧衍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他不会杀赵氏。赵氏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他会留着赵氏,等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比如——用赵氏的命换他的命。”
沈鸢想了想,觉得萧衍说得对。赵王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带走赵氏,不是出于善心,是出于算计。赵氏活着,比死了有用。
“世子,我们怎么办?”
“等。”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冷得他眯了一下眼。“海捕文书已经发了,赵王的画像贴满了京城和各大关隘。他跑不远。他现在手里没有银子,没有印章,没有信。他什么都没有。他撑不了多久。”
沈鸢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还是圆的,还是亮的,但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小了一圈。
“世子,如果赵王不回来呢?”
“他会回来的。他这个人,恨比命大。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输给一个庶女,不甘心被萧衍扳倒。他会回来,哪怕回来是死,他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沈鸢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萧衍的手。他的手今天比平时凉,大概是骑马赶路吹的风。她握紧了一些,想把热度传过去。
“沈鸢。”萧衍叫她。
“嗯。”
“如果赵王回来,他第一个找的不会是我,是你。”
沈鸢点了点头。她知道。赵王今天在前厅跟她说的那些话,不是威胁,是预告。“你记住,你今天做的选择,会害了很多人。”他已经告诉她了,她会付出代价。
“我不怕。”她说。
萧衍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像刀刻的一样。他伸出手,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说了一句沈鸢没想到的话。
“我怕。”
沈鸢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她没有哭,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风小了,月亮移到屋顶正上方,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
“去睡吧。”萧衍松开手。
沈鸢没有动。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枝丫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干枯的网。“世子,你先睡。我再站一会儿。”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他转身走进里间,脱了外袍,躺下了。沈鸢听见床板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她一个人站在窗前,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王闯城门,萧衍进宫,赵王来王府,赵氏被带走,赵王出城。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堆在她胸口,压得她喘不上气。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凰佩,玉佩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温温的。
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关上窗户,没有吹灯。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磨了墨,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沈婵的。
“姐姐,见字如面。赵王已逃,赵氏被其带走。你不必寻她,也无需担心。你在国公府安住,无论谁来问,只说不知。一切有我和世子。勿念。”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写上“沈婵亲启”。明天让绿萝送去。
做完这些,她吹了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去。萧衍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一长一短。她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看不清,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没有把手伸过去,也没有翻来覆去。她平躺着,盯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默吹了一遍。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她睡着了。
窗外起了风,把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吱呀吱呀响。那声音混在风里,像一个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