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收网
书名:锦庭弈局 作者:冷焉 本章字数:4512字 发布时间:2026-06-20

十月十一,天还没亮,刑部大牢里传来一个消息:林远图死了。


沈鸢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听到的。绿萝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说话都在抖:“世子妃,林远图……昨夜在牢里死了。说是畏罪自尽,用腰带挂在栅栏上吊死的。”


沈鸢放下筷子,粥碗里还剩半碗,她没再喝了。畏罪自尽?林远图那种人,会自尽?他怕死怕到什么都肯交代,怎么会在交代完所有事情之后突然自尽?


“尸首谁看了?”


“刑部的人看了。说是身上没有外伤,确实是吊死的。但刘四让人带话来说,林远图死之前那晚,牢里进过人。谁进的,不知道。”


沈鸢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牢里进过人,林远图就死了。这不是自尽,是灭口。赵王虽然跑了,但他在京城里的人还没散。那些人还在替他做事——杀人、放火、灭口。林远图是第一个,赵氏是第二个,第三个会是谁?


“绿萝,去请世子。”


绿萝跑出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萧衍来了。他已经穿好了官服,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脸色比昨晚更难看。


“林远图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不是自尽。”


“我知道。”萧衍把公文放在桌上,“刑部昨晚进了人,是赵王的旧部,化装成送饭的狱卒。他们在林远图的饭里下了药,让他昏迷,然后把人吊上去,伪装成自尽。手法很熟练,不是第一次干。”


沈鸢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赵王的人还在京城。林远图死了,下一个是谁?”


“赵氏。但赵氏在赵王手里,他不需要灭她的口。他要灭的是——知道太多、又不在他手里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鸢先开口了:“假和尚李旺。”


萧衍点了点头。“李旺被关在王府的地牢里,赵王的手伸不进来。但他如果知道李旺还活着,一定会派人来杀。我要把李旺转移走。”


“转移到哪?”


“刑部大牢。李旺进了刑部,就是朝廷的犯人,赵王的人再大的胆子,不敢在刑部动手。林远图的死,已经让刑部脸上无光了,他们不会再让第二个犯人在牢里出事。”


萧衍拿起公文,转身要走。沈鸢叫住了他。


“世子,李旺的证词,能不能钉死赵王?”


“能。李旺是赵王和赵氏之间的联络人。他知道赵王给赵氏送过什么东西、什么时候送的、送的什么。这些东西,林远图交代了一部分,李旺能补上另外一部分。两个人加在一起,就是完整的链条。”


萧衍走了。沈鸢站在屋里,把那半碗凉了的粥端起来,一口气喝了。粥凉了之后有一股腥味,她咽下去了,没有皱眉。


上午,沈鸢去了一趟正院。王妃正在暖阁里抄经,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她看见沈鸢进来,放下笔,把抄了一半的经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林远图死了。”王妃说。


“儿媳知道了。”


“你不怕?”


“怕。但怕没用。”


王妃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赵王跑了,林远图死了,赵氏被他带走了。你手里还剩什么?”


沈鸢从袖中取出那枚印章,放在桌上。赵王的私印,“赵王宝玺”四个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王妃拿起印章看了看,放下。“这是赵王的命根子。他一定会回来找。”


“世子说,他不会回来。他恨比命大,会回来拉垫背的。”


王妃沉默了一息。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想什么事情。“你公公今天早上进了宫。圣上召他问赵王的事。你公公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谎,但他也不会害人。他会在圣上面前实话实说。赵王的事,跟镇南王府没有关系,他把自己摘干净就行了。”


沈鸢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的时候,她碰见了老周嬷嬷。老周嬷嬷站在回廊上,手里端着一盘点心,像是要往哪个屋送。她看见沈鸢,侧身让了让,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世子妃,您姐姐来了。在偏厅等着呢。”


沈婵来了。


沈鸢快步走到偏厅。沈婵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被她拧成了麻花。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白,白得像纸。她看见沈鸢进来,站起来,眼眶红了。


“姐姐,你怎么来了?”


“赵氏……我娘……她死了。”沈婵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鸢的心猛地一沉。“你说什么?”


“今天早上,有人在城外的河滩上发现了她的尸首。官府的人来府里报信,说她是淹死的。我不信。她不会水,但她不会去河边。”沈婵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擦,让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是你杀的?”


沈鸢看着沈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我需要一个答案”的哀求。


“不是我。”沈鸢走过去,握住沈婵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是赵王杀的。他带她走,就是为了杀她。她签了自白书,把所有的事都扛了。她活着,对赵王没有用。她死了,死无对证。”


沈婵的手在发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和沈鸢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好几息,然后把手抽了回去。


“我知道不是你。”沈婵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还是哑的,“我来,不是来问你的。我来,是来告诉你——我娘死了,她的后事,没人办。国公府不给她办,说她是逃犯,不配进祖坟。我想给她办,但我不够银子。”


沈鸢从袖中取出一包银子,塞进沈婵手里。银子很重,沈婵差点没接住。


“这些银子,够办一副好棺材。找个好地方埋了,立个碑,不用写名字,写‘赵氏之墓’就行。”


沈婵攥着那包银子,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谢谢,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沈鸢,我恨你。但我也谢谢你。”


她走了。


沈鸢站在偏厅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门吹得哐当一声关上。她被那声响震了一下,回过神来,走出偏厅,往自己院里走。


赵氏死了。死在了城外的河滩上。赵王杀了她,像杀一只鸡一样,杀了就扔了。她这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害人了一辈子,最后被人害了。


沈鸢走进屋,坐下来,把那本手札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她翻到赵氏那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放印子钱、下毒、勾结林远图、威胁赵王。她在这几行字下面加了一行:“十月十一,赵氏死于城外河滩。赵王杀之。”写完之后,她合上手札,放回枕头底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什么都没有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往柴房走。


柴房的锁换了新的,门关着。她开了锁,推门进去。赵氏不在了,柴堆上还有她坐过的凹痕,地上还有她摔碎的碗渣。沈鸢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碗片,攥在手心里。碗片很锋利,割了一下她的手指,出了一点血。她没有松手,攥着那片碎碗,站了一会儿,然后扔了。


她走出柴房,锁上门,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


下午,萧衍回来了。他带回来两个消息。一个是好消息——李旺已经被转移到刑部大牢,单独关押,重兵看守,赵王的人进不去。另一个是坏消息——赵王在城外的巢穴被找到了,但他不在那里。他跑了,带着几个死士,往南边跑了。


“往南?”沈鸢皱了皱眉,“南边是哪里?”


“江南。他在江南有产业,有几个庄子,还有几条商船。他想从海上跑,出海就不怕海捕文书了。”


“能拦住吗?”


“圣上已经下了旨,沿海各口岸严加盘查。他跑不了。但他如果不上船,躲在江南的某个庄子里,就很难找了。江南那么大,藏一个人太容易。”


沈鸢沉默了。赵王如果躲在江南,十年八年找不到。十年八年之后,他改名换姓,重新回来,又是一条好汉。


“世子,不能让他在江南躲起来。”


“我知道。所以我明天一早,带人南下。”


沈鸢看着他。“我也去。”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意思。他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你去可以。但你跟在我后面,别往前冲。”


“好。”


当天晚上,沈鸢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包银子,那块铜牌,母亲的那块凰佩,手札,还有那管箫。她把箫拿起来,放在嘴边吹了一个音,又放下了。箫声在屋里回荡了一下,像一声叹息。


绿萝在旁边帮她叠衣裳,叠着叠着忽然哭了。


“姑娘,您又要出门。您每次出门,我都提心吊胆的。上次您去见赵王,我差点吓死。这次您要跟着世子去江南,我怎么办?”


沈鸢看了她一眼,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你在王府待着,看好家。等我回来。”


“您什么时候回来?”


“该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绿萝知道这句话是搪塞,但她不敢再问了。她把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把那管箫用布包了,放在最上面。


沈鸢把包袱系好,放在床头。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关窗,就那么站着,让风吹在脸上。


萧衍从书房回来,看见她站在窗前,走过来。“还不睡?明天要早起。”


“睡不着。”


萧衍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把窗户关上了。“睡不着也要躺下。闭着眼,歇着。”


沈鸢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黑沉沉的,但今天多了一点东西——不是疲惫,是那种“明天要打仗了”的兴奋。


“世子,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


萧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交叠在一起。他握了一会儿,松开,走到床边,躺下来。沈鸢也躺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今晚两个人都没有把手伸过去,就那么躺着,各自看着头顶的房梁。


萧衍先开口了。“沈鸢。”


“嗯。”


“等赵王的事了了,你想做什么?”


沈鸢想了想。“先把娘的坟迁了。立块碑。然后……然后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这五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萧衍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沈鸢看不见,但她听见了——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很轻,但很真。


“好。”他说,“好好过日子。”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沈鸢盯着那条白线,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起,坐马车,出城,往南,追赵王。每一步都想了一遍,想完之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她又看见了那片水,灰蒙蒙的,漫无边际。但这一次她没有站在水里,她站在岸上。水面上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宝蓝色的袍子。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赵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闭着的。他站在水面上,像站在平地上一样稳。沈鸢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他不可怕了。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正在往下沉的人。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正在往上涨。


沈鸢在梦里对自己说:他快沉下去了。不用推他,他自己会沉。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萧衍已经起来了,正在穿靴子。他看见她睁开眼,说:“起来吧。该走了。”


沈鸢坐起来,穿好衣裳,洗了脸,梳了头,把包袱背在身上。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她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屋子,已经像是住了很久。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院子。绿萝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塞给沈鸢。“姑娘,路上吃。别饿着。”


沈鸢接过食盒,摸了摸绿萝的头发,没有说话。


马车在后门口等着。车夫还是那个方脸的侍卫。萧衍上车,沈鸢跟着,两个人坐稳,马车动了。


马车穿过清晨的街道,往南门走。街上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沈鸢掀开车帘往外看,经过周记茶馆的时候,那俩下棋的老头还在——不,不对,今天不是两个,是三个。多了一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坐在旁边看棋。


沈鸢多看了一眼,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短,只有一息,但沈鸢看见了——那目光里有一种熟悉的东西。她在哪里见过。在哪里?想不起来了。


马车出了南门,上了官道。路两边的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沈鸢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世子,追到赵王要多久?”


“快则三天,慢则十天。看他在哪里。”


沈鸢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枚印章。赵王的私印,沉甸甸的,硌着手心。她攥了一会儿,松开,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马车继续往南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车篷上,把篷布晒得暖烘烘的。沈鸢靠在车壁上,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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