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南门，官道两边的树越来越密，从光秃秃的槐树变成了黑压压的松柏。沈鸢掀开车帘往外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牛车经过，赶车的老农缩在蓑衣里，低着头，不看不问。

萧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一张地图。他没有睡，手指时不时在地图上敲一下，像是在计算什么。沈鸢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他，把车帘放下，也闭上了眼睛。

马车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在一处驿站停下来。方脸侍卫下车买了几个烧饼和一壶水，递进来。萧衍接过，分了一半给沈鸢。烧饼是凉的，硬得硌牙，沈鸢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下一个驿站在哪里？”她问。

萧衍把地图展开，指了指上面一个红圈。“这里，青州驿。离京城一百二十里。赵王如果往南走，一定会经过青州。青州只有一条官道，两边是山，他过不去。”

“如果他不走官道呢？”

“不走官道，就走山路。山路骑马走不了，只能步行。他带着赵氏——不，赵氏已经死了，他一个人带着几个死士，步行翻山，至少要多花三天时间。三天，够我们赶到他前面了。”

沈鸢点了点头。她喝了一口水，水壶里的水也是凉的，有一股铁锈味。她咽下去，没有皱眉。

马车继续往前走。天越来越暗，云层越来越低，终于，在申时前后，雨落下来了。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打在车篷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头顶撒沙子。方脸侍卫把车赶得快了一些，马蹄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沈鸢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雨幕中，官道两旁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两排巨大的兽脊。雨雾笼罩在山腰上，把山顶遮住了，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世子，如果赵王在这山里，我们怎么找？”

“不用找。他会出来的。”萧衍睁开眼，把地图折好塞进袖中，“他身上没有银子，没有吃的，在山里撑不了几天。他要么出来找吃的，要么饿死。他这种人，不会让自己饿死。”

沈鸢想了想，觉得萧衍说得对。赵王这个人，一辈子锦衣玉食，吃不得苦。在山里躲三天，他就受不了了。他会出来，会走官道，会去青州驿。青州驿是方圆五十里内唯一能弄到吃食和马匹的地方。

马车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青州驿。驿站不大，一圈矮墙围着几间土坯房，院子里停着两三辆破车。萧衍下车，跟驿丞说了几句话，驿丞点头哈腰地把他们引到一间稍微像样的屋子里。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张床，床上铺着稻草，稻草上盖着一条薄被，被子上有几个破洞。

“将就一夜。”萧衍把包袱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枚印章，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沈鸢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潮的。她没脱外衣，直接躺了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一股霉味，她皱了皱眉，忍住了。

萧衍吹了灯，躺在另一张床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雨还在下，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一千个人在头顶上跑。

“沈鸢。”萧衍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嗯。”

“如果明天追到赵王，你打算怎么办？”

沈鸢沉默了几息。“我要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问他还记不记得我母亲长什么样。”

萧衍没有说话。屋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沈鸢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脖子上戴的那块凰佩，攥在手心里。玉佩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温温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被冻醒了一次，被子太薄了，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后脊发凉。她翻了个身，面朝萧衍的方向。黑暗中看不见他，但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均匀的，绵长的，他睡着了。

她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一丝亮光，像有人在云后面点了一盏灯。沈鸢起来的时候，萧衍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跟方脸侍卫说着什么。他看见她出来，走过来。

“青州驿的人说，昨天晚上有一伙人从南边过来了，在驿站的马厩里偷了两匹马，往北跑了。”

沈鸢皱了皱眉。“往北？不是往南？”

“往北。赵王不往南跑了，他往回走了。他知道我们在追他，他不跑了，他要回来。”

“回来做什么？”

“回来拿印章。他手里什么都没有，跑出去也是个死。他回来，赌一把。”

沈鸢深吸了一口气。赵王这个人，反复无常，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但他的方向是明确的——他要回京城，回王府，找回那枚印章。那枚印章现在在她手里。他不会来杀她，他会来拿东西。

“我们回去。”萧衍说，“回京城。在他回去之前，先到。”

马车调头，往北走。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因为雨停了，路干了。方脸侍卫把马赶得飞快，车轮碾在泥地上，溅起的泥浆糊了车篷一层。沈鸢坐在车里，被颠得骨头都快散了，但她没有说话，咬着牙忍住了。

傍晚，马车进了京城。城门已经关了，萧衍亮出了令牌，守门的士兵开了门，放他们进去。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沈鸢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了车辕才站稳。

绿萝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回来，眼圈红了。“世子妃，您可算回来了！昨天晚上府里出事了！”

“什么事？”

“赵王……赵王昨天晚上来了。他没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被侍卫拦住了。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告诉世子妃，我还会来的。’”

沈鸢走进屋，把手札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赵王那一页，在上面加了一行字：“十月十二，赵王在青州驿偷马北返。夜至王府门口，未入。”写完之后，她合上手札，放回枕头底下。

萧衍从书房过来，手里拿着那枚印章。“赵王要这个东西，我们就用这个东西引他出来。”

“怎么引？”

“放出消息，说印章在镇南王府的书房里。他一定会来。他来了，就出不去了。”

沈鸢看着他。“你确定他会来？”

“确定。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印章是他唯一能翻盘的东西。他赌这一把。”

当天晚上，萧衍让人在城里放出了消息——赵王的私印在镇南王府书房，没有转移，没有上交，就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满京城都知道了。

沈鸢坐在屋里，把手札翻来覆去地看。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行字，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线。这是她这些年的全部心血，从国公府的小院里写到了镇南王府的书房里。从“赵氏放印子钱”写到了“赵王伏法未果”。她看了两遍，合上手札，放在枕头底下。

“绿萝，你去睡吧。今晚不用守着我。”

“世子妃，您不睡？”

“我等人。”

绿萝不敢再问，退了出去。沈鸢一个人坐在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等着。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三更天的时候，院墙上传来一声轻响。不是猫，是人的脚步声，落在瓦片上，很轻，但沈鸢听见了。她没有动，坐在椅子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枚印章。印章是凉的，硌着她的手心。她把印章攥紧，等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院墙落到院子里，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朝屋门走过来。

门被推开了。

赵王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头上没有戴冠，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他看着沈鸢，沈鸢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丈远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等了我很久？”赵王先说了话，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沙哑了一些，像是很久没喝水。

“不久。三个时辰。”沈鸢站起来，把那枚印章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赵王看着她，又看了看桌上的印章。他没有走过来，站在原地，目光在印章和沈鸢之间来回移动。

“你给我？”他问。

“你自己来拿。”

赵王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他走到桌前，伸出手，够到了那枚印章。他把印章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沈鸢看见了——那是“终于拿到了”的笑。

但他没有转身走。他把印章攥在手心里，看着沈鸢。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

“知道。你不甘心。”

“不只是不甘心。”赵王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母亲的事，我一直欠她一句对不起。今天来，不是来还印章的，是来还这句话的。”

沈鸢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母亲是个好人。她不该死。但我不得不让她死。”赵王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我说完了。你要杀要剐，随你。”

沈鸢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赵王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苍老了许多，不再是第一次在芙蓉亭见到时那个意气风发的王爷了。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兽，眼睛里没有光了。

“我不杀你。”沈鸢说，“你该得的，不是我的刀，是律法。”

赵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的长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你比你母亲聪明。也比你母亲狠。”

他把印章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告诉你母亲，我对不起她。”

他走了。脚步声从院子里到了院墙上，从院墙上到了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沈鸢站在屋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门吹得哐当一声关上。她被那声响震了一下，回过神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枚印章。印章上还有赵王的体温，温的。

她坐下来，把手札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赵王那一页，在上面加了一行字：“十月十三，赵王来，还印章。说他欠我母亲一句对不起。”写完之后，她合上手札，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站起来，吹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起了风，把老槐树的枝丫吹得吱呀吱呀响。那声音混在风里，像一个人在远处说话。沈鸢闭上眼睛，把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在心里吹了一遍。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她听见院门被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熟悉的，稳重的。

萧衍回来了。

他在她身边躺下来，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他走了？”萧衍问。

“走了。”

“你没事？”

“没事。”

萧衍没有再问。两个人握着彼此的手，在黑暗中躺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条白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像一把刀，把黑夜切成了两半。

沈鸢盯着那条白线，忽然说了一句：“世子，我想给母亲迁坟了。”

“好。明天就去。”

沈鸢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睡得很沉。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