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天没亮沈鸢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房梁上贴着的红双喜字还在,边角翘起来了,像一片干枯的树叶,风一吹就晃。她看了几息,坐起来,穿好衣裳,洗了脸,梳了头。今天她没有戴那支碧玉簪,换了一根素银簪。没有戴绒花,什么都不戴。
绿萝端了早饭进来,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沈鸢坐下来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她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吃了,另一半用帕子包了,塞进袖子里。
萧衍从外面进来,穿着一身素色的袍子,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头发。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走吧。”他说。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上了马车。马车往城南走,沈鸢靠在车壁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一块石头——从乱葬岗捡回来的那块,青灰色的,边角圆润。她攥着石头,攥了一路。
马车在破庙门口停下。两个人下车,绕过破庙,往后走。荒草还是那些荒草,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坟包还是那些坟包,东一个西一个,有的塌了,有的被野狗刨开了。沈鸢找到上次放石头的地方——石头没了,被她拿走了,只剩一个小坑。
“就是这里。”沈鸢蹲下来,用手扒开坑边的土。土是松的,黑色的,带着一股腐烂的草叶味。她扒了几下,站起来,对萧衍说:“挖吧。”
萧衍拿起铁锹,开始挖。一锹,两锹,三锹。土越挖越深,坑越挖越大。沈鸢蹲在旁边,看着那些土被一锹一锹地甩上来,黑的、黄的、带着草根的。她伸手抓了一把,土是凉的,潮的,从指缝里漏下去。
挖了大约半个时辰,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萧衍蹲下来,用手扒开土,露出一块木板。木板的颜色已经发黑,边缘腐烂了,用手指一摁就是一个凹坑。他看了沈鸢一眼,沈鸢点了点头。
他继续挖。木板越来越大,露出了全貌——一口薄皮棺材,板子薄得能看见里面的形状。棺材盖裂了一条缝,用麻绳绑着,麻绳已经烂了,一碰就断。萧衍把麻绳拨开,掀开棺材盖。
沈鸢跪在坑边,往里看。
里面是一具白骨。骨头已经散了架,头骨歪在一边,肋骨七零八落,腿骨和臂骨交叉在一起,像是被人随便扔进去的。棺材底部积了一层黑色的泥水,骨头上沾着泥,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但沈鸢认得那件衣裳——月白色的,已经烂成了碎片,但领口那块绣纹还在。她娘亲手绣的兰草,针脚细密,歪歪扭扭的。
沈鸢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滴在棺材里,滴在那些白骨上。她伸出手,摸了摸头骨。头骨是凉的,光滑的,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她摸了很久,从额头摸到下颌,从下颌摸到颧骨。
“娘,我来接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萧衍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他把棺材盖重新盖上,用带来的新麻绳绑好,然后把棺材从坑里抬出来,放在旁边的空地上。
沈鸢用带来的帕子把棺材外面的泥擦了擦,擦不干净,泥已经渗进了木头里。她擦了又擦,把帕子擦烂了,还在擦。萧衍把她的手握住了。
“够了。”
沈鸢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她把手缩回去,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
两个人把棺材抬上了马车。棺材不大,薄皮的,轻得不像装着一个大人。沈鸢坐在棺材旁边,手放在棺材盖上,一路没有松开。
马车往城东走。沈鸢已经在城东的山脚下买了一块墓地,不大,但位置好,背山面水,前面是一条小溪,后面是一片松林。她提前请人挖好了坑,立好了碑。碑是青石的,不大,上面刻着几行字:
“沈氏之墓。太医署医女。镇南王妃之妹。永和三年生,永和十四年卒。”
没有写“国公府妾”,没有写“赵氏”。娘就是娘,不是谁的妾,不是谁的附属。
棺材下葬的时候,沈鸢没有哭。她跪在坑边,看着棺材被一点一点地放下去,落在坑底,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萧衍拿起铁锹,开始填土。一锹,两锹,三锹。土落在棺材上,噗噗的,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沈鸢从袖中取出那块青灰色的石头,放在坟头。石头不大,刚好够压住一张纸。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她娘的名字,和一行小字:“娘,仇报了。”
她把纸压在石头下面,站起来。
风吹过来,把松林吹得沙沙响。远处的溪水在流,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唱歌。沈鸢站在那里,看着那块青石墓碑,看了很久。萧衍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她。
“世子,”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娘这辈子,没享过福。”
“我知道。”
“我不想跟她一样。”
“你不会的。”
沈鸢转过身,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但今天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心疼,是那种“我在”的笃定。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出墓地,上了马车。马车往回走,沈鸢没有靠在车壁上,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泥,黑褐色的,嵌在指甲盖下面,洗不掉了。
“沈鸢。”萧衍叫她。
“嗯。”
“你娘现在在山上。有风有水有松树。比乱葬岗好。”
沈鸢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掀开车帘往外看。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但远处有一棵松树还是绿的,孤零零地站在山坡上,像一个守门的人。她看了很久,直到那棵松树被马车甩在后面,看不见了,才放下车帘。
回到王府,已经是下午了。沈鸢没有回自己院子,先去了厨房。她要了一盆热水,一块胰子,蹲在院子里洗手。洗了一遍,水黑了。换了一盆水,又洗了一遍,水还是黑的。洗了第四遍,水清了,但指甲缝里的泥怎么都洗不掉。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几息,不洗了。
她走进屋,把那本手札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那行字——“若我死了,找王妃。”她用笔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合上手札。这一次,她没有放回枕头底下,而是把它放进了母亲留下的那个小木盒里,和那两块凰佩放在一起。盒子里现在有三样东西:两块玉佩,一本手札。她把盒子盖上,锁好,重新塞进衣柜底下的地板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上什么都没有。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枝白梅,萧衍送的那枝,谢了。花瓣干透了,落在窗台上,碎成了粉末,被风吹走了。她弯腰捡起一片干花瓣,捏在指尖,一捏就碎了。
她转身出门,往正院走。
王妃在暖阁里抄经,听见她进来,放下笔。
“迁完了?”
“迁完了。”
“葬在哪里?”
“城东山脚下。有松树,有溪水。”
王妃沉默了一息。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你娘小时候最喜欢松树。院子里种了一棵,她每天浇水,浇多了,浇死了。”
沈鸢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个。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她站在那里,看着王妃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以前没注意到的疲惫——不是今天才有的,是一直都有,只是以前藏得好。
“母亲,”沈鸢开口了,“您为什么不去看娘?”
王妃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因为我怕。我怕看见她躺在那口薄皮棺材里,我会忍不住把赵氏杀了。我怕杀了一个赵氏,还有第二个赵氏。我怕的事太多了。”她抬起头看着沈鸢,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你替我去看了。就够了。”
沈鸢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出正院的时候,天快黑了。沈鸢站在回廊上,看着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先点的是远处的,然后是一路点过来的,像一条火龙从远处游过来。火光映在青砖上,红彤彤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回到自己院里,绿萝已经把晚饭摆好了。一碗鸡汤面,一碟酱牛肉,一碟炒青菜。沈鸢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面很烫,烫得她嘶了一声。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吃,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碗。
“绿萝,明天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去买些松树苗。小的就行。种在娘的坟周围。”
绿萝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晚上,萧衍从书房回来,看见沈鸢坐在桌前缝东西。不是鞋,是一条帕子,白色的绢面,四角绣着兰草。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走得很仔细。
“给谁绣的?”萧衍坐下来。
“给我自己。”沈鸢没有抬头,“以前的帕子用烂了,换一条。”
萧衍看了一眼那条帕子,没有说话。他坐在对面,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两个人在灯下坐着,一个绣花,一个喝茶,谁都没有说话。
沈鸢绣完最后一针,咬断线,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她抬起头,看着萧衍。
“世子,赵王的事,什么时候能了?”
“快了。海捕文书已经发到了江南。他在南边待不住,会再往南跑。再往南就是海边,海边没有路。他跑不掉的。”
“如果他跑掉了呢?”
“不会。”萧衍放下茶杯,“我赌他不会。”
沈鸢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把那条新绣的帕子拿起来,叠成一个方胜,塞进袖子里。
“世子,我先睡了。”
“嗯。”
沈鸢站起来,走到里间,脱了外衣,躺到床上。她没有吹灯,萧衍还在外间坐着。她听着他倒茶的声音,喝茶的声音,放下茶杯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在想母亲。想母亲的手,母亲的声音,母亲做的桂花糕。想母亲死的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母亲握着她的手说“盒子里的东西,别让人看见”。她现在懂了。盒子里不是只有玉佩,还有母亲藏了半辈子的秘密。那些秘密,现在都在她手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暖的。她把额头抵在墙上,闭着眼睛。
外间的灯还亮着。萧衍还没有进来。沈鸢听着他的脚步声,从桌前走到书架前,从书架前走到窗前。他推开了窗,风灌进来,带着外面夜里的凉意。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走进里间。
他在她旁边躺下来。床板响了一声,被子动了一下。他没有把手伸过来,沈鸢也没有把手伸过去。两个人各自躺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沈鸢。”他叫了她一声。
“嗯。”
“明天我陪你去山上,给你娘的坟再添些土。”
“好。”
沈鸢说完这个字,就没有再说话。她闭着眼睛,听着萧衍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一长一短,慢慢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她没有睡。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把今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挖坟,开棺,捡骨,迁坟,立碑。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堆在她心里,堆得很高,但没有塌。她把这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放好,码整齐,然后在心里说了一句:娘,你以后就在这里了。有风有水有松树。我会来看你的。
说完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枕头上,照在她脸上。她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那一片月光。月光是白的,冷的,像一片薄薄的霜。
她伸出手,去碰那片月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胸口。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但她也几乎没有睡着。她躺在那里,听着风从屋檐上吹过去,听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听着萧衍的呼吸声。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萧衍已经站在窗前了,背对着她,看着外面。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剪影。
“醒了?”他没有回头。
“醒了。”
“走吧。去山上。”
沈鸢坐起来,穿好衣裳,洗了脸,梳了头。她没有戴簪子,头发用一根布带扎了,松松地垂在背后。绿萝端了早饭进来,她吃了一碗粥,半个馒头,然后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袖子里——和昨天一样。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上了马车。马车往城东走,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露出来,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沈鸢掀开车帘往外看,远处的山是青黑色的,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像一条白色的带子缠在山腰上。
到了山脚下,两个人下车,沿着小路往上走。路不好走,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打滑。萧衍走在前面,伸手扶着沈鸢。两个人在松林里穿行,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到了坟前,沈鸢蹲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半个馒头,掰碎了,撒在坟前的石板上。这是给母亲吃的。母亲生前喜欢吃馒头,但国公府的馒头从来轮不到她吃。她吃的永远是剩的,凉的,硬的。
“娘,我给你带了馒头。热的不敢带,怕凉了。凉馒头你以前也吃,你将就一下。”沈鸢的声音不大,但在松林里听得很清楚。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把松针吹得沙沙响。那些馒头碎屑被风吹了一些走,落到草丛里,落在石缝里。沈鸢看着那些碎屑被风吹散,没有去追。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她说。
萧衍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原路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鸢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青石墓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光,碑上的字清清楚楚——“沈氏之墓”。
她看了几息,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马车在山脚下等着。两个人上车,坐稳,马车开始往回走。沈鸢靠在车壁上,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条新绣的帕子。帕子上的兰草针脚细密,歪歪扭扭的,和她娘绣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袖子摸了摸。摸够了,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走。沈鸢看着车窗外面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变化——从山到田,从田到屋,从屋到街。街上的人多起来了,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小孩蹲在路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画了一个人,人没有脸。
沈鸢看了那个小孩一眼,放下车帘。
“沈鸢。”萧衍叫她。
“嗯。”
“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陪你来。”
沈鸢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度不大,但萧衍看见了。
“好。”她说。
马车进了城,拐进王府后巷。沈鸢下车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萧衍扶了她一把。她站稳了,松开他的手,走进后门。
院子里,绿萝正在晒被子。看见沈鸢进来,她把被角一扔,跑过来。
“世子妃,山上冷吗?”
“冷。”
“那您怎么不多穿点?”
沈鸢没有回答。她走进屋,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衣架上。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那件,洗了又洗,穿了又穿,领口的绣纹已经模糊了。她伸手摸了摸领口那几朵兰草,针脚歪歪扭扭的,和她新绣的那条帕子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把衣裳收好,放进柜子里。
然后她坐下来,拿起箫,吹了一首曲子。不是《梅花三弄》,不是《喜相逢》,是母亲教的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调子很平,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她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吹到最后,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箫声从屋里飘出去,飘到院子里,飘过老槐树的枝头,飘到巷子里,飘到很远的地方。路过的人停下来听了听,不知道是谁在吹,也不知道吹的是什么曲子,只觉得好听。
沈鸢吹完最后一个音,把箫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石榴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影子。那些影子像一张网,网住了整个院子。
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她眯了眯眼,没有躲。她就那么站着,让阳光晒着,晒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