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死后第三天，沈婵来了。

沈鸢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阳光很好，把被子晒得暖烘烘的，她用手拍了拍，被面上的棉花噗噗地响。绿萝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一人扯一个被角，把被子抖开，搭在晾衣绳上。沈鸢弯腰捡起一根线头，捏在手里，正要扔，院门被敲响了。

不重，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绿萝跑去开门。门开了，沈婵站在门口。她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脸上没有脂粉，眼圈是黑的，像几天没睡觉。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

“姐姐。”沈鸢放下被子，走过去。

沈婵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站了几息，迈过门槛，走进院子。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布包，手指攥得很紧。

绿萝端了茶上来，沈婵没有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布包，看了很久。

“我娘……下葬了。”沈婵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在城外，找了个小山坡，没有碑。我买了一副棺材，薄皮的，和她当年给你娘买的那副一样的。”

沈鸢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跟你诉苦的。”沈婵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是来还东西的。”她把布包放在石桌上，解开上面的结。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叠银票，一封发黄的信，一只银镯子。

“银票是我娘放印子钱攒的，三万两。我查过了，这些钱来路不正，我不能要。信是我娘写给林远图的底稿，她留了一份，藏在了枕头底下，我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的。上面有林远图的回复，写得清清楚楚，毒药是怎么来的，怎么下的，谁经的手。银镯子是你娘的。我娘当年从你娘手腕上撸下来的，一直没有扔。”

沈鸢伸出手，拿起那只银镯子。镯子很轻，氧化得发黑，上面刻着一朵兰草，和她娘褙子上的绣纹一样的图案。她把镯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沈氏”。她用指腹摸了摸那两个字，摸到了刻痕的深浅。

“你娘的遗物，我娘留了九年。”沈婵的声音在发抖，“我替我娘，还给你。”

沈鸢把银镯子戴在手腕上，镯子有点大，晃来晃去的，碰到手背，凉凉的。她没有摘下来。

“姐姐，这些银票，你打算怎么办？”

“捐了。捐给城南的善堂，给那些没饭吃的人。我娘这辈子，害了不少人。这些钱，还一点是一点。”

沈鸢看着她，忽然觉得沈婵变了。不是穿衣裳变了，不是梳头变了，是眼神变了。以前的沈婵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刺，扎得人不舒服。现在的沈婵看人的时候，那些刺没了，眼睛像两口枯井，没有水，但也没有泥。

“姐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沈婵沉默了很久。久到绿萝把茶又换了一壶，久到被子被风吹落了一角，沈鸢起身去重新搭好，又坐回来。沈婵才开口。

“我想去江南。找个小镇，开个茶馆。不嫁人了，也不回京城了。国公府那边，我跟父亲说了，他同意了。他不在乎我，我在不在，他都不在乎。”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怨恨，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沈鸢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明天。这么快。

“姐姐，我送你。”

沈婵摇了摇头。“不用送。我自己走。你送了我，我会哭。我不想在你面前哭。”

沈鸢看着她，没有勉强。她从袖中取出那条新绣的帕子——兰草纹样的，和她娘绣的一模一样——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条帕子，你带着。路上擦汗。”

沈婵拿起帕子，摸了摸上面的兰草，针脚细密，歪歪扭扭的。她看着那些针脚，看了好几息，然后把帕子叠好，塞进袖中。

“沈鸢。”她叫她，没有叫“世子妃”，没有叫“二姑娘”，叫的是名字。

“嗯。”

“我对不起你。以前欺负你，骂你，让你穿旧衣裳，不让你上桌吃饭。我对不起你。这句话，我欠了十年。”

沈鸢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没有哭，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姐姐，我不怪你了。”

沈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下巴滴在石桌上，一滴一滴的，啪嗒啪嗒的。她哭了几息，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

“我走了。”

“姐姐。”

沈婵停下来。

“路上小心。”

沈婵没有回头。她走出院门，走出月洞门，走出回廊，走出了王府。沈鸢站在院子里，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从清楚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听不见。

绿萝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声说：“世子妃，大小姐走了。”

沈鸢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叠银票和那封信。银票很厚，三万两，够普通人花几辈子。信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是赵氏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写着她这些年做过的每一件坏事。她拿起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中。

傍晚，沈鸢去了一趟城南。她没有坐马车，走着去的。穿过东市的时候，包子铺的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她，喊了一声：“姑娘，来两个包子？”沈鸢摇了摇头，继续走。经过周记茶馆的时候，那俩下棋的老头还在，棋盘上的棋子换了一拨又一拨，人还是那两个人。她看了他们一眼，走过去了。

到了善堂，她推门进去。善堂里住着十几个孤儿，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被一个老妇人抱在怀里哄。沈鸢从袖中取出那叠银票，放在桌上。管善堂的老先生看见那叠银票，瞪大了眼睛，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这是三万两，捐给善堂。给孩子买吃的，买衣裳，请先生教书。”

老先生的手在抖，颤巍巍地拿起银票，一张一张地点，点完了，抬起头，老泪纵横。“姑娘，您叫什么名字？我记下来，让孩子们知道是谁捐的。”

“不用记。”沈鸢转身走了。

走出善堂，天已经黑了。沈鸢站在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她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她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回到王府，萧衍正坐在屋里等她。桌上摆着晚饭，两副碗筷，没有动过。

“去哪了？”他问。

“城南善堂。把赵氏的银票捐了。”

萧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鸢碗里。“吃饭。”

沈鸢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饭是热的，菜是温的，刚刚好。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碗里的饭吃完了。萧衍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又吃了。

吃完饭，绿萝收了碗筷。沈鸢坐在桌前，把那封赵氏写给林远图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着日期、毒药的名称、用量、下毒的方式。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账目。她把信折好，塞回袖中。

“世子，这封信，明天我要交给刑部。”

“交上去，赵氏的事就盖棺定论了。她的罪名跑不掉，但人已经死了，追究不追究，没区别。”

“有区别。”沈鸢看着他，“活着的人要知道，死了的人做过什么。不然，白死了。”

萧衍沉默了一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热，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沈鸢没有抽回来，也没有握回去，就那么让他握着。

“沈鸢，你姐姐走了，你难过吗？”

沈鸢想了想。“不难过。她走了，对她好。京城不是她待的地方。”

“你呢？你想待在京城吗？”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萧衍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沈鸢看见了。他没有再说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晚上，沈鸢躺到床上，把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取下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镯子氧化得发黑，但刻着的兰草纹路还能看清，和母亲褙子上的绣纹一模一样。她把镯子戴回去，放在被子外面，月光照在镯子上，泛着暗沉沉的银光。

萧衍躺在她旁边，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沈鸢。”

“嗯。”

“你姐姐去江南，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她这辈子，最大的危险已经过去了。”沈鸢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从今以后，她过自己的日子。没有人欺负她，也没有人被她欺负。”

萧衍伸出手，把她被角掖好。

“睡吧。”他说。

沈鸢闭上眼睛。她在心里把那封信用自己的话默念了一遍——“永和十五年，七心莲，赵氏经手下毒，沈氏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但她不觉得疼了。那些钉子钉了九年，现在拔出来了，留下的洞还在，但不再流血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手腕的银镯子上，镯子亮了一下，又暗了。

沈鸢把手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暖的。她把额头抵上去，闭上了眼睛。这一夜，她梦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一片草地上，背对着她。沈鸢走过去，走到那个人身后，叫了一声：“娘。”

那个人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沈鸢知道那是她娘。娘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双手是温的，柔软的，没有茧子。

沈鸢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想说话，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就那么站着，让她娘摸她的头发，摸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萧衍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沈鸢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上什么都没有。但那只银镯子还在，手腕上，凉凉的。她把镯子转了转，让它贴在皮肤上，贴了一会儿，镯子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凉了。

她穿好衣裳，推开门。绿萝端了洗脸水进来，笑着说：“世子妃，今天天气真好。”

沈鸢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

“是好。”她说。

她接过帕子，洗了脸，梳了头，戴上那支碧玉簪。今天她没有穿素色的，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兰草，是她娘以前绣的花样。她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刚报了仇的人，像一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一天。

她走出屋，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石榴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影子。那些影子像一张网，但网已经破了，光从破洞里漏下来，洒了一地。

沈鸢站在阳光下，闭上眼睛，仰起头，让阳光晒在脸上。

暖的。

她睁开眼，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今天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