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天晴了。
沈鸢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萧衍还在屋里。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她走过去,他没有抬头,把信递给她。信是圣旨——不是封赏的圣旨,是批复。赵王的案子,刑部已经结案了。
沈鸢接过来看。圣旨上写着,赵王贬为庶人,流放琼州,终身不得回京。林远图虽死,罪责不免,抄没家产,妻儿流放。赵氏已死,不再追究。假和尚李旺,从轻发落,发配边疆。赵王的旧部,牵连者数十人,各有处置。
沈鸢把圣旨放在桌上,坐了下来。她在心里把母亲的那本手札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从赵氏到林远图到赵王,每一条线,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账。现在,这些线都断了,名字都划掉了,账都结了。
“你不高兴?”萧衍看着她。
“高兴。”沈鸢说,“但不是那种跳起来的高兴。”
“那是哪种?”
“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走到头了。腿酸,脚疼,但不想坐下。还想再往前走一走。”
萧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把圣旨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里变成了金色,像一根根铜丝。
“沈鸢,今天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换了衣裳。沈鸢穿了一件新做的秋香色褙子,戴上碧玉簪,系上铜牌。萧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束了银冠,腰里挂着玉佩。两个人从后门出去,没有坐马车,步行出了巷子。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沈鸢走在萧衍身边,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偶尔碰一下。路过东市的时候,包子铺的老板娘认出了她,喊了一声:“姑娘,来两个包子?”沈鸢笑着摇了摇头。路过周记茶馆的时候,那俩下棋的老头还在,棋盘上落了几片树叶,他们也不捡,就那么下着。
萧衍没有往南走,也没有往北走。他拐进一条沈鸢没走过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沈鸢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月白色的袍子在阳光里晃得人眼晕。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木门上了锁。萧衍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不大,但枝繁叶茂。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正对面是三间屋子,门窗紧闭。
“这是哪里?”沈鸢走进院子,左右看了看。
“我们的。”萧衍站在她身后,“我买的。用我自己的俸禄,没用王府的银子。”
沈鸢转过身看着他。“什么时候买的?”
“三个月前。选妃结束之后。”萧衍走到桂花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那时候我想,不管你选没选上,这个地方都给你。选上了,你来住;没选上,你也来住。”
沈鸢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得翻起来。她没有说话,眼眶热了一下,忍住了。
萧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走,进去看看。”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厅堂,不大,但敞亮。正面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远处有山,近处有水,水上有一个人,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钓竿。沈鸢看了一眼,觉得那个人像她娘。不是长得像,是姿态像——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的。
厅堂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卧室里有一张拔步床,床上铺着大红色的被褥,被面上绣着鸳鸯。书房的架子上空空的,还没有放书。沈鸢走到书架前,伸手摸了摸木头,光滑的,没有灰尘。
“这里以后放什么?”她问。
“放你想放的东西。手札,箫,银镯子,什么都行。”
沈鸢转过身,看着萧衍。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剪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笑了。
“世子,你为什么买这个地方?”
“因为王府不是你一个人的。这里是我们的。”萧衍走进来,站在她面前,“在王府里,你是世子妃。在这里,你就是沈鸢。”
沈鸢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滴一滴的,砸在衣襟上,把秋香色的褙子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她没有擦,让眼泪流。萧衍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他的手很糙,指腹上有薄茧,擦在脸上有点疼,但她没有躲。
“别哭。”他说。
“我没哭。”沈鸢说,眼泪还在流。
萧衍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像碎金子。沈鸢抬起头,看着那棵桂花树,忽然说了一句:“明年秋天,桂花开了,我在这儿给你做桂花糕。”
“少放糖。”萧衍说。
沈鸢笑了一下。那是她这些天第一次真正笑,不是嘴角弯一下,是眼睛里也有笑意的那种笑。
从院子里出来,两个人往王府走。沈鸢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条巷子,巷子窄窄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草,风吹过来,草就弯下去,风停了,草又直起来。她看了几眼,转过头,继续走。
下午,沈鸢一个人去了城东的山上。
萧衍本要陪她,她说不用。她一个人去的,没有坐马车,走着去的。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山脚下,沿着小路往上走。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到坟前,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块桂花糕——早上做的,用油纸包着,还温热——放在碑前的石板上。
“娘,世子在外面买了一个院子,不大,但有桂花树。明年开了花,我做桂花糕给你送来。”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把松针吹得沙沙响。沈鸢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下山。
回到王府,天已经快黑了。沈鸢走进屋,看见萧衍正站在桌前,手里拿着那管箫。他不太会吹,拿在手里翻了翻,又放下了。
“想学?”沈鸢走过去。
“想。但吹得不好听。”
“我教你。”
沈鸢拿起箫,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箫声在屋里回荡了一下,像一只鸟叫了一声。她把箫递给萧衍,他接过去,学着她的样子,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声音发闷,像什么东西堵住了。
“气不够。用肚子,不是用嘴。”沈鸢站在他旁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肚子,“这里用力。”
萧衍又吹了一个音,比刚才好一些,但还是闷。他吹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吹到第六遍的时候,声音清亮了一些,沈鸢点了点头。
“有进步。”
萧衍把箫放下,看着她。“等你教到我吹得好听了,要多久?”
“看你悟性。快则半年,慢则三年。”
萧衍笑了一下。他把箫放回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月亮挂在屋顶上,又大又圆,像一个银盘子。月光照在院子里,把地上的青砖照得像一面面镜子。
“沈鸢,过来。”
沈鸢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月亮。
“世子,你说赵王在琼州,会不会想回来?”
“会。但他回不来。”
“如果他回来了呢?”
“那我就再把他送回去。送到更远的地方。”
沈鸢侧过头,看着萧衍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像刀刻的一样。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世子,你比赵王好看。”
萧衍转过头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声不大,但整个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就是觉得,活着挺好的。”
萧衍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她靠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月亮,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不是院子里的那棵,是不知道哪里的桂花开了,香气飘了一路,飘到了王府,飘到了他们窗前。
沈鸢闭上眼睛,闻着那股香气。她想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就那么站着,靠着萧衍的肩膀,听着他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稳得像钟。
“沈鸢。”
“嗯。”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陪你站在这儿看月亮。”
“好。”
沈鸢睁开眼睛,月亮还在天上,又大又圆。她把萧衍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有疤,指腹有茧。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从这头摸到那头。
“世子,你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小时候练刀,割的。”
“疼吗?”
“疼。但没哭。”
沈鸢笑了一下。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手心上也有茧,是握刀磨出来的,硬硬的,像一层壳。她用指腹戳了戳那些茧,戳不进去。
“沈鸢。”
“嗯。”
“你摸够了没有?”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不是黑沉沉的,是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没有。”她说。
萧衍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沈鸢愣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风的声音,听见桂花树叶子沙沙响的声音,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没有名字,但很好听。
她睁开眼睛,看着萧衍。
“世子,我想学刀。”
“学刀做什么?”
“保护自己。也保护你。”
萧衍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明天开始,我教你。”
沈鸢点了点头。她把头重新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月亮从屋顶正上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模糊。夜越来越深,越来越静,静到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的声音。
“世子。”沈鸢没有睁眼。
“嗯。”
“该睡了。”
“嗯。”
两个人关了窗,吹了灯,躺到床上。沈鸢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萧衍的手。他握了回来。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交叠在一起。
“沈鸢。”
“嗯。”
“明天早上,我教你刀。”
“好。”
沈鸢闭上眼睛。她听着萧衍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一长一短,慢慢变得均匀,变得绵长。他睡着了。她没有松手,就那么握着他的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在想那个院子,那棵桂花树,那口井,那间书房。她在想明年春天要在院子里种什么花,夏天要在井里冰什么瓜,秋天要做多少桂花糕,冬天要在屋里生多大的炭盆。
想着想着,她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在黑暗里,没有人看见,也不需要人看见。
她把萧衍的手握紧了一些,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水,没有赵王,没有母亲。她梦见自己坐在那个小院子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管箫,正在吹一首曲子。萧衍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像碎金子。
她吹完最后一个音,放下箫。萧衍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萧衍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沈鸢坐起来,穿好衣裳,洗了脸,梳了头,戴上碧玉簪,系上铜牌,戴上银镯子。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弯弯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好事。
她推开门,走出屋。
萧衍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两把木刀。他看见她出来,把其中一把递过来。
“来。教你。”
沈鸢接过木刀,沉甸甸的,手感比箫重多了。她握在手里,转了一下手腕,木刀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
萧衍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有天赋。”
“那当然。”沈鸢握紧木刀,站直了,看着他,“第一招教什么?”
“第一招,教你怎么握刀。”萧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把她的手和刀一起握住了。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指,热的。
“这样握。太紧了会僵,太松了会掉。不紧不松,刚刚好。”
沈鸢点了点头。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木刀,又抬起头,看着萧衍。
“世子,开始吧。”
萧衍笑了一下,退后一步,举起自己手里的木刀。
“看好了。第一式——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