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桂花又开了。
沈鸢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拿一把小铲子松土。树比三年前高了一截,枝丫伸到了屋檐边上,花开得密密麻麻的,风一吹,金黄色的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了沈鸢一头一身。她没躲,低着头继续松土,铲子插进土里,翻出来,黑褐色的泥土带着一股潮湿的香气。
“世子妃,信。”绿萝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信封。
沈鸢接过信,蹲在树根旁边就拆开了。信纸是宣纸,薄薄的,上面写着一行字——“茶馆开了,生意不好不坏。桂花开了,摘了些做糕,还是不如你做的好吃。沈婵,八月廿二。”
沈鸢笑了一下,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沈婵在江南开茶馆三年了,信写得越来越短,字却越写越好。从歪歪扭扭到端端正正,像换了个人写字。信里从来不提京城,不提国公府,不提赵氏。只提茶馆,提桂花,提天气。沈鸢每年给她写两封信,一封春天,一封秋天。春天问她那边的桃花开了没有,秋天告诉她这边的桂花开了。
萧衍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木刀——不是三年前那把,是新的,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握久了也不会打滑。他把木刀递给沈鸢。“练完再弄花。”
沈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接过木刀。三年了,她从握刀都握不稳,到现在能跟萧衍过上十几招。不是她有多厉害,是萧衍让着她。但她知道,他让着她的时候,她也比以前强多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院子里,中间隔着一丈远。桂花树在旁边,花瓣还在落,落在两个人的肩上、刀上、地上。
“起手。”萧衍说。
沈鸢握紧刀柄,左脚向前迈了半步,刀尖朝上,刀背贴着小臂。这是第一式,她练了三年,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做。
萧衍的刀过来了,不快,刚好够她接。她侧身,用刀背挡了一下,铛的一声,木刀相撞,震得她虎口发麻。她没有退,顺势将刀往前一送,刀尖指向萧衍的胸口。萧衍退了一步,刀收了回去,点了点头。“有进步。”
“每次都说有进步。”沈鸢把刀收回来,垂在身侧。
“每次都是真有进步。”
沈鸢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她把木刀递给绿萝,绿萝接过去,抱在怀里,像抱一根柴火。绿萝现在不光会叠被子端洗脸水,还会帮她磨刀。磨得不好,但沈鸢不说她。
“今天去看你娘?”萧衍问。
“去。你陪我?”
“陪你。”
两个人换了衣裳。沈鸢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戴上碧玉簪,系上铜牌,戴上银镯子。三样东西,三年没换过。碧玉簪是萧衍送的,铜牌是他给的,银镯子是母亲的。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比三年前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不像以前那样瘦得颧骨突出。
马车往城东走。路两边的树叶子开始黄了,有的已经落了,铺在路上,车轮碾过去,沙沙响。沈鸢掀开车帘往外看,经过周记茶馆的时候,那俩下棋的老头还在。三年了,棋盘换了,棋子换了,人还是那两个人。沈鸢看了他们一眼,放下车帘。
“世子,你说那俩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萧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可能是真的在下棋。”
“三年了,天天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下棋,风雨无阻。不是一般人。”
“也许就是一般人。”萧衍睁开眼看着她,“不是所有人都在下一盘大棋。有些人,就是普普通通地下棋,普普通通地过日子。”
沈鸢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不是所有人都在下一盘大棋。她以前觉得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布局,每个人都在下一盘棋。后来她发现,不是的。大多数人只是活着,吃饭,睡觉,下棋,喝茶,等明天,等后天,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马车在山脚下停了。两个人下车,沿着小路往上走。松针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沈鸢走在前面,萧衍跟在后面。三年前她走这条路,腿在抖,心在跳,怕到了坟前会哭。现在她不抖了,也不跳了,也不哭了。她只是走着,像走一条走熟了的路。
到了坟前,沈鸢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块桂花糕,放在碑前的石板上。桂花糕是早上做的,糖放得少,硬邦邦的,和她娘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娘,今年的桂花糕,还是硬的。明年我再试试,看能不能做软一点。”
风吹过来,松林沙沙响。沈鸢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看了看那块青石墓碑,碑上的字还是三年前刻的——“沈氏之墓。太医署医女。镇南王妃之妹。”字迹没有模糊,笔画还是那么深。
萧衍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炷香,用火折子点着了,插在碑前的香炉里。香炉是去年他带的,铁的,不大,刚好插一炷香。青烟升起来,在风里散开了,闻不到味道。
“走吧。”沈鸢说。
两个人沿着原路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鸢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座坟。青石墓碑在松林的阴影里泛着淡淡的青光。她看了一息,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马车在山脚下等着。两个人上车,坐稳,马车开始往回走。沈鸢靠在车壁上,把车窗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远处的山是青黑色的,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去年的今天一样。
“沈鸢。”萧衍叫她。
“嗯。”
“明天我要去琼州。赵王在那边病了,圣上让我去看看。”
沈鸢放下车帘,看着他。“看什么?”
“看他死了没有。没死就看着,死了就回来。”
沈鸢沉默了一息。“我跟你去。”
“不用。琼州太远了,来回两个月。你在家等我。”
沈鸢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骨节分明,虎口的疤还在。她摸了摸那道疤,从这头摸到那头。
“早去早回。”她说。
“好。”
马车进了城,拐进王府后巷。沈鸢下车,走回自己院里。绿萝正在收被子,看见她回来,把被子搭在胳膊上,跑过来。
“世子妃,安阳侯府送来了帖子,请您后天去赏菊。”
“回帖说去。”
绿萝应了一声,抱着被子走了。沈鸢走进屋,把那本手札从衣柜底下的地板里取出来。三年没翻了,手札的纸页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赵氏放印子钱”几个字,字迹稚嫩,是她在国公府时写的。那时候她十四岁,坐在那间冷冰冰的小屋里,借着月光写这些字。写到手指冻僵了,哈一口气,继续写。
她一页一页地翻。赵氏、林远图、赵王、七心莲、账册、信、自白书。每一个名字,每一件事,都记在上面。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若我死了,找王妃。”这是母亲的笔迹。她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上什么都没有写。
沈鸢合上手札,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锁好,重新塞进地板下面。这块地板,三年没有打开过。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那棵石榴树今年居然结了一个石榴。不大,青皮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沈鸢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还没熟。
“世子妃,安阳侯府的帖子回过了。您还有什么事要办?”绿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鸡毛掸子。
“没有了。”
“那我扫地了。”
绿萝开始扫地,鸡毛掸子在地上划来划去,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变成了一道一道的光柱。沈鸢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柱,看着那些灰尘在光柱里飘,像一群没有翅膀的虫子,飞不起来,但也不落地。
傍晚,萧衍从书房回来,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放在桌上。沈鸢打开,是一件衣裳。月白色的,缎面的,领口绣着银色的兰草,针脚细密,歪歪扭扭的——和她娘绣的一模一样。
“你绣的?”沈鸢抬起头。
“找人绣的。我照着你的帕子画的图样。”
沈鸢把衣裳抖开,对着光看了看。兰草绣得不太工整,有的叶子长,有的叶子短,但每一针都很用力,像是在纸上写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谢谢。”她说。
“穿上试试。”
沈鸢脱了外衣,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穿上。衣裳很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领口的兰草贴着脖子,银色的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和母亲留下的那件一模一样。
“合适。”萧衍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沈鸢看着镜子里的萧衍,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个人站在同一个镜子里,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挨得很近。
“世子。”她叫了他一声。
“嗯。”
“琼州回来,陪我去一趟江南吧。”
“去江南做什么?”
“去看看姐姐。看看她的茶馆。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萧衍看着镜子里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沈鸢笑了一下。她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脱下来,叠好,放在衣柜里。和母亲那件挂在一起。两件衣裳,一件旧的,一件新的,领口都绣着兰草,针脚都歪歪扭扭的。
晚上,两个人坐在灯下。沈鸢在绣一条帕子,萧衍在旁边看书。灯芯剪短了,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点点,刚好够照亮两个人。沈鸢绣得很慢,每一针都走得很仔细。萧衍看书也看得很慢,一页看很久。
“世子。”沈鸢没有抬头。
“嗯。”
“你说,这局棋,算不算下完了?”
萧衍放下书,看着她。“什么棋?”
“锦庭弈局。我娘那局,赵王那局,我自己的那局。”
萧衍想了想。“你娘那局,下完了。赵王那局,也下完了。你自己的那局——”
“还在下。”沈鸢抬起头,接过他的话。
萧衍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拿起书,继续看。
沈鸢低下头,继续绣。她绣的是一条兰草帕子,白色的绢面,绿色的线。兰草的叶子歪歪扭扭的,和她娘绣的一模一样。
她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吹了灯。两个人躺到床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沈鸢。”
“嗯。”
“明天一早我就走。你别送。”
“好。”
沈鸢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握了回来。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交叠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沈鸢闭上眼睛。
她知道,明天萧衍要去琼州。后天她要去安阳侯府赏菊。下个月她要去江南看沈婵。明年春天要在院子里种花。明年秋天要做桂花糕。
日子排得满满当当的。
她不怕。
她只是觉得,活着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