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原本躺在不远处、睡得昏天黑地的牛大锤突然动了。
不是那种被噩梦惊醒的挣扎,而是像提线木偶一样,极其僵硬地坐了起来。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白布满了血丝,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却不是呼噜声,而是一串细碎、尖锐的嘶鸣,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
“哎哟我去!大锤醒了?这药劲儿真大,才几分钟就醒了?”沈青梧猛地跳起来,手中的大镰刀瞬间出鞘,寒光凛冽,直指牛大锤的方向。
“别动!”谢知微一把拉住沈青梧的衣袖,眼神凝重,“还没醒,或者说,醒的不是他。”
只见牛大锤的身体开始剧烈扭曲,他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整个人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角度向后仰去,脖子硬生生折成了九十度。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从他头顶飘了出来——那不是魂魄离体后的正常状态,那个影子长得和牛大锤一模一样,但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在燃烧。
真正的牛大锤还保持着坐姿,只是身体软绵绵地倒向一边,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而那个飘在半空的“假牛大锤”,正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冲着谢知微嘿嘿直笑。
“嘻嘻,谢先生好眼力,”那个假牛大锤的声音像是从两个不同的喉咙里同时发出来的,带着一种诡异的混响,“不过,您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这里不是妖域,是‘镜中局’啊。”
谢知微眉头紧锁,手中的判官笔微微颤抖:“镜中局?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这一切,包括你,都是假的?”
“真假重要吗?”假牛大锤飘近了几步,身上的气息变得阴冷刺骨,“重要的是,现在站在这里的,到底是谁?”
突然,假牛大锤的身形一晃,竟然分裂成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分身,分别占据了东、西、北三个方向。它们同时张开嘴,齐声说道:“我是牛大锤!我是牛大锤!我是牛大锤!”
声音重叠在一起,震得周围空气中的尘埃都在疯狂跳动。
“妈耶!这是变魔术呢还是群魔乱舞啊!”沈青梧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手中的大镰刀已经蓄势待发,她警惕地盯着这三个分身,“喂,丑八怪们,你们谁是真的?还是说全是假的?”
“都不是,也全都是。”其中一个分身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了和谢知微一模一样的脸,“我是谢知微。我是沈青梧。我是牛大锤。我们是你们的‘倒影’。”
谢知微心中一凛。他天生通幽眼,能看穿虚妄,可此刻,他发现自己眼前的景象竟然有些模糊不清。那些分身的轮廓在晃动,仿佛随时会融化成一滩水银。
“有趣,”谢知微冷笑一声,手中判官笔猛地一挥,一道金光射向中间的分身,“既然都是倒影,那就让我看看,谁的影子最亮。”
金光击中分身,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反而像水滴落入湖面,激起一圈圈诡异的涟漪。那分身不仅没消失,反而笑得更加灿烂:“谢先生,您的笔太硬了,在这个镜子里,太硬的东西容易折断哦。”
话音刚落,谢知微感觉手腕一阵剧痛,手中的判官笔竟然真的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不好!”沈青梧惊呼一声,身形一闪,大镰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劈向另一个分身,“看来不能硬来,这玩意儿专吃硬碰硬!”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瘫在地上的“真牛大锤”突然动了。他没有醒来,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着,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塞满道具的帆布包。
“哎呀妈呀,我的包……”真牛大锤嘴里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但他那只手却异常灵活地翻开了包盖。
“大锤,你在干什么?”谢知微大喊一声,试图阻止。
然而,已经晚了。
真牛大锤的手从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沾满泥巴的砖头。
“这块砖……是我昨天在路边捡的……”真牛大锤迷迷糊糊地说道,然后,他将那块砖头狠狠地砸向了那个正在嘲笑他们的“假谢知微”。
“砰!”
砖头击中了假谢知微的脸,没有产生任何爆炸或法术波动,只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下一秒,所有的分身都僵住了。
那个“假谢知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后像破碎的玻璃一样,咔嚓咔嚓地裂开,最终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消散在空气中。紧接着,另外两个分身也相继崩解,最后只剩下那个拿着砖头的“真牛大锤”,依旧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那股甜腥气似乎也被吹散了不少。
“大锤?”沈青梧收起镰刀,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牛大锤,“你刚才那一招……是啥?靠运气蒙对的?”
真牛大锤挠了挠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啊?我刚才做梦梦见有人抢我砖头,我就顺手扔过去了……咦?怎么大家都看着我?发生啥事了?”
谢知微看着地上残留的黑色碎片,又看了看手中那道裂痕更深的判官笔,忍不住苦笑一声:“看来,这妖域的规矩,比咱们想象的还要离谱。有时候,最不起眼的东西,才是破局的关键。”
“那是,本博主的本事岂是你能想象的?”牛大锤得意地挺了挺胸,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就把命搭进去,“不过话说回来,谢哥,你那笔咋还裂了?这可是你的宝贝啊!”
谢知微低头端详着那支判官笔,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细若游丝的裂纹。裂纹处没有渗出血迹,也没有发出任何异样的光芒,只是像是一面被敲出裂痕的镜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感。
“无妨。”他淡淡地说道,将笔重新插回腰间的布袋里,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这玩意儿皮实,裂了还能补。倒是你,大锤,”他抬起头,目光在牛大锤那张毫无心机的脸上转了一圈,“那块砖头,现在还在你手里?”
牛大锤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坏了!刚才那一扔太用力,砖头……好像飞出去了!”
他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失物,嘴里嘟囔着:“哎呀妈呀,那可是我好不容易从河滩边捡回来的,上面还带着点凉气呢,本来想回去给媳妇儿压咸菜的……不对,那是啥?我媳妇儿不在家啊,我是说,本来想留着当镇纸的……”
沈青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手将大镰刀扛在肩上,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随着分身的消散而松弛下来。她走到牛大锤身边,用脚尖踢了踢那块沾满泥巴的空地:“行了,别找了。那砖头既然能破镜,估计已经碎成渣了,或者早就滚进哪个看不见的缝隙里去了。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找砖头,是赶紧把魂收回来,刚才差点就真把自己吓出个好歹来。”
牛大锤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那股子憨劲儿又回来了:“嘿嘿,也是,刚才那感觉怪怪的,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敲锣打鼓的。不过谢哥,你说这‘镜中局’到底是咋回事?咱这是进了谁家的大衣柜里了吗?”
“比衣柜复杂点。”谢知微走到一块平整的青石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由‘执念’和‘模仿’构成的空间。它不像是有实体的鬼怪,更像是一面镜子,专门映照人心底最在意、或者最害怕的东西。刚才那些分身,不过是它随手抓来的‘影子’罢了。”
“影子?”沈青梧挑了挑眉,顺势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坐下,那双红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流淌着暗红的光泽,“所以,只要咱们不按常理出牌,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法术,就能把它骗过去?”
“算是吧。”谢知微咽下一口干粮,声音低沉,“硬碰硬只会让它觉得‘真实’,从而变得更强大。但像大锤那样,用最笨拙、最不合逻辑的方式去打破它的‘规则’,反而能让它产生‘卡顿’。毕竟,镜子只能反射影像,却照不出‘意外’。”
夜风再次吹过,这次似乎真的没了那股甜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的草木气息。远处的黑暗中,隐约传来几声不知名虫豸的鸣叫,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刺耳,反倒透着几分生涩和疏离。
三人暂时停止了对话,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地平缓下来。
谢知微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均匀。沈青梧则侧过身,从包里摸出一瓶不知名的液体,倒在手心里,细细地擦拭着镰刀上的血迹。她的动作很轻,指甲划过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