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也懒洋洋地靠在一旁,手中的镰刀横放在膝盖上,像是一把普通的钝器。她看着窗外那轮挂在树梢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她的红发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银边。
休息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刚才驱邪仪式留下的余韵。牛大锤刚把脑袋一歪,呼噜声就像拉风箱一样响了起来,连口水都快流到那件印着“探险家”三个大字的T恤领口上了。
沈青梧没睡,她那双桃花眼半眯着,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镰刀柄上的红缨。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她那一头红发照得像是燃烧的火苗,却又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冷意。谢知微闭着眼,手里那支判官笔在指间转得飞快,像是要把空气中的尘埃都搅动起来。
“我说,”沈青梧突然开口,声音慵懒得像是在撒娇,“你那只眼睛不累吗?一直盯着虚空看,小心眼珠子长毛。”
谢知微眼皮都没抬:“比你那尾巴藏得好就行。怎么,狐狸精也怕黑?”
“谁怕黑了?”沈青梧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本姑娘可是夜猫子的祖宗。倒是你,别装深沉了,我闻到了,有一股子‘阴’味儿,不是咱们刚才处理的那股子陈年老鬼,是新的,带着股子……骚气。”
谢知微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蓝的光芒。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骚气?”谢知微皱了皱眉,鼻子动了动,“确实是,像是某种腐烂的香水味混着铁锈。不过,这味道不对劲儿,它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话音刚落,休息区角落里的阴影突然扭曲了一下。那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而是空间本身像被揉皱的纸团一样塌陷了一块。
牛大锤的呼噜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坐直身子,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帆布包差点掉地上。“卧槽!哥!姐!有情况!”
“嘘。”沈青梧一把按住牛大锤的肩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手中的大镰刀微微抬起,刀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寒光,“别出声,它还没完全成型。”
那团阴影在地板上缓缓蠕动,逐渐拉长、变形。没有狰狞的鬼脸,也没有凄厉的哭声,反而像是一团黑色的墨汁滴入了清水,慢慢晕染开来。墨汁中隐约浮现出几个扭曲的人形轮廓,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不断开合的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这是‘影魇’的变种?”牛大锤声音都在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东西,“我带了……带了五香豆?不对,是糯米!还有……符咒!哎呀,怎么全是过期的?”
“省省吧,你的糯米早就受潮发霉了。”谢知微叹了口气,终于站了起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摆出战斗姿态,反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种程度的玩意儿,不需要动粗。”
“不需要动粗?”沈青梧挑了挑眉,手中的镰刀已经蓄势待发,“谢知微,你又在打什么算盘?这可是实打实的灵体,看着就不像好惹的。”
“正相反。”谢知微走到那团黑影前,脸上露出了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这东西太饿了,饿得连‘害怕’这个概念都忘了。你看,它根本不敢主动攻击我们,因为它怕被我们‘看见’。”
沈青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它在等我们先动手?”
“聪明。”谢知微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对着那团黑影大声喊道,“喂!那边的!别在那儿装深沉了,再不出来,我可就要叫保安把你当垃圾清理掉了啊!”
那团黑影似乎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动作明显停滞了一瞬。紧接着,那些扭曲的人形轮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你疯了?”牛大锤缩在椅子后面,探出一个脑袋,“跟鬼说话?万一它听懂了怎么办?”
“听不懂。”谢知微耸耸肩,“它现在满脑子都是‘吃’和‘跑’,哪有空听人话。再说了,我这是在给它台阶下。”
说着,谢知微突然从《万鬼录》上撕下一角纸页,那纸页在空中化作一道金光,直接拍在了黑影最浓重的地方。
“啪”的一声轻响,那团黑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原本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臭味——就像是放了三天的臭豆腐混合着廉价发胶的味道。
“这就完了?”牛大锤眨巴着眼睛,一脸不可置信,“谢哥,你是不是偷偷给它们灌了迷魂汤?”
“这叫心理战术。”谢知微收起那张纸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对于这种低级灵体,越是被重视,它们越嚣张;越是无视它们,它们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刚才那一招,就是告诉它们:你们连让我拔刀的资格都没有。”
沈青梧看着那团正在迅速消散的黑影,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清脆悦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行啊,谢知微,你这油滑劲儿越来越重了。不过,手段倒是挺新颖。”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谢知微双手插兜,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过,这事儿还没完。刚才那股‘骚气’虽然散了,但源头还在。这展览馆里,肯定有个‘老住户’在搞鬼。”
“老住户?”沈青梧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展厅尽头那个巨大的玻璃展柜上,“你是说……那个?”
“没错。”谢知微指了指那个展柜,“那里面的东西,刚才在仪式上好像有点‘兴奋’过头了。咱们去看看,顺便给那位‘老住户’提个醒,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朝展柜走去。牛大锤依旧心有余悸地跟在最后,嘴里嘟囔着:“我就知道不能信他的鬼话,这哪里是心理战术,分明是吓唬鬼嘛……”
月光透过玻璃,照在那个展柜上。柜子里摆放着一尊造型奇特的青铜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无数细小的孔洞,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仿佛在呼吸一般。
谢知微走到展柜前,伸手轻轻敲了敲玻璃,发出“笃笃”的声响。
“喂,老兄,”他对着面具说道,“别装了,我知道是你干的。出来聊聊?还是想让我把你拆了?”
面具上的蓝光闪烁了几下,似乎在犹豫。下一秒,一阵阴冷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却不是来自面具,而是来自谢知微三人的身后。
“聊?当然可以。”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过,这次换我来做东。”
那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回音,仿佛是从水底传来的闷响。沈青梧手中的镰刀瞬间横在身前,红缨无风自动,像是一簇被点燃的火焰。牛大锤更是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差点又缩回椅子里去,嘴里念叨着:“这、这又是哪路神仙?刚才那影魇都没这么有排面!”
谢知微却连头都没回,只是慢悠悠地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做东?”谢知微拍了拍手,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紧张,“行啊,正好我肚子有点饿了,虽然不吃活人,但喝点‘阴气’提提神也不错。不过这位朋友,你这出场费是不是收得太贵了点?光凭嗓子眼儿冒泡,可不够看。”
随着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那些原本已经散去的阴影并没有消失,反而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从墙壁、地板、甚至天花板的缝隙里缓缓渗出。它们不再像刚才那样扭曲蠕动,而是整齐划一地排列开来,形成了一道道半透明的帷幕,将三人围在了中间。
没有狰狞的面目,也没有凄厉的嘶吼。这些阴影只是静静地悬浮着,像是一群穿着黑袍的侍者,恭顺地等待着主人的吩咐。而在它们中央,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身穿旧式长衫的身影,身形佝偻,手里拄着一根不知材质的拐杖。最奇怪的是,他的脸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看不清五官,只能隐约看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友说笑了。”那身影开口了,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老旧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我这人没什么讲究,只要有人陪我下盘棋,或者聊聊天,便是最好的款待。至于这‘入场券’……”
他轻轻挥动拐杖,地面突然泛起一阵涟漪。那些阴影瞬间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线条,在地面上勾勒出一幅巨大的棋盘图案。棋盘上没有棋子,只有一个个空荡荡的格子,散发着淡淡的幽蓝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