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废话。”沈青梧白了他一眼,重新坐回地上,晃着那双高跟鞋,“要不是你刚才那一嗓子,指不定已经把人家吓跑了。再说了,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和平相处?不过是大家都有各自的算盘罢了。”
风终于停了。
楼顶的角落里,那原本应该呼啸着撕扯灵魂的“蚀骨风”,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住了喉咙,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像极了隔壁邻居装修时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透出的动静。
谢知微收起判官笔,指尖在《万鬼录》粗糙的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眯起那双天生能看穿虚妄的眼睛,目光扫过对面那几个刚才还凶神恶煞、此刻却正襟危坐的玄门邪修。
“行了,别摆出这副‘道法高深’的样子。”谢知微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油滑,“刚才那股子要把人骨头都吹酥了的劲头哪去了?我看你们也不是什么正经守界人,多半是路过的野路子,顺手把这里当成临时避难所了吧?”
为首的邪修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名叫雷震,此刻正有些尴尬地搓着手,眼神飘忽:“这位小友说得对,我们也是被逼无奈。这‘蚀骨风’乃是守界失职留下的烂摊子,若是硬闯,大家都得折在这里。既然大家都有意暂歇,不如……”
“不如个屁。”沈青梧打断了他,她翘着二郎腿,暗红色的指甲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双妩媚的眼眸里透着股子不耐烦,“老子刚吃饱,现在只想睡觉。谁要是敢动歪心思,这把镰刀可不认人。”
她晃了晃手中那柄足有半人高的大镰刀,刀刃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战斗时的寒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雷震脸色一僵,讪讪地收回了话头。
牛大锤这时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哎哟喂,可算活过来了。刚才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变成风干了。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算是‘和平共处’了吧?能不能给口吃的?我这肚子都在唱空城计了。”
“闭嘴。”沈青梧和谢知微异口同声地喝道。
牛大锤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有点发馊的三明治,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生怕惊动了旁边那些“不速之客”。
就在这时,谢知微的眼神突然一凝。
“不对劲。”他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怎么了?”牛大锤嘴里塞着三明治,含糊不清地问。
“风停了,但‘漏’还没补上。”谢知微指着楼顶边缘的一处虚空。
那里原本是一堵实打实的混凝土墙,但在他的通幽眼看来,那里却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嘴,正贪婪地吞噬着周围仅存的一点点阳气。那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缝,而是某种人为的、粗暴的“修补”留下的后遗症。
“那是‘守界者’留下的破绽。”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阴影里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楼顶的通风管道旁。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正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看着谢知微。
“你是谁?”沈青梧警惕地站起身,镰刀微微抬起。
“我叫陈默,是个专门负责‘擦屁股’的。”陈默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刚才那帮邪修之所以能暂时稳住局面,是因为他们身上沾了‘蚀骨风’的因果。而我,是来清理这个因果的。不过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知微手中的《万鬼录》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你们这群‘记录者’也掺和进来了。”
“少废话,你是来打架的还是来收尸的?”沈青梧冷哼一声。
“都不是。”陈默合上笔记本,走到那处虚空裂缝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轻轻插进了空气中,“我是来‘缝补’的。但这活儿不好干,需要有人帮忙按住这股乱窜的气机。”
谢知微眉头一皱,心中暗自盘算:这陈默身上的气息很淡,仿佛随时会消散,但他手中的银针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威压,显然是某种高阶的道法道具。
“你想让我们干什么?”谢知微问。
“很简单。”陈默指了指头顶那片看似平静的夜空,“你们三个,一人守住一方。谢先生用你的笔,沈小姐用你的力,至于那位……”他看向牛大锤,“就麻烦你负责喊口号,分散注意力,别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趁虚而入。”
牛大锤瞪大了眼睛:“喊口号?这也行?”
“怎么不行?这可是‘道法对决’里的心理战。”陈默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只要你能把那些东西吓跑,就算大功一件。”
牛大锤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看着沈青梧和谢知微那期待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行吧,为了保命,拼了!”
随着陈默的一声令下,四人瞬间各就各位。
谢知微手中的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将那些试图靠近的阴气一一击碎;沈青梧则挥舞着大镰刀,将那些想要偷袭的灵体直接斩断;而牛大锤则站在中间,扯着嗓子大喊:“哎呀妈呀,那边有个大灰狼!这边有个大老虎!快跑啊!”
虽然牛大锤的喊声听起来有点滑稽,但奇怪的是,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黑影竟然真的被他这一顿胡言乱语给整懵了,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
“不错不错,”陈默一边施法一边点头,“这招‘以假乱真’用得炉火纯青。”
“少拍马屁!”牛大锤气喘吁吁地喊道,“快点弄完,我要回去睡觉!”
就在气氛稍微缓和的时候,谢知微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寒意从背后袭来。他猛地回头,只见那个刚才还一脸正经的陈默,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手中的银针已经对准了他的眉心。
“抱歉了,”陈默轻声说道,“这‘守界失职’的烂摊子,只有死人才能彻底解决。”
那银针在月光下折射出一抹惨白的光,直逼谢知微眉心。
然而,预想中剧痛并未降临。
就在银针距离皮肤不足三寸的瞬间,沈青梧手中的大镰刀没有挥出任何弧线,只是极其随意地往下一压。那柄足有半人高的重器仿佛瞬间化作了一团粘稠的墨汁,无声无息地包裹住了陈默的手腕。
“哎哟,”沈青梧打了个哈欠,眼神里满是困倦,“我刚才说过了,谁敢动歪心思,这把镰刀可不认人。你这‘缝补’的手法,倒是比我的镰刀还快。”
陈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腕微微一抖,试图挣脱那股粘稠的束缚,却发现那力量并非来自蛮力,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沉重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终于从那种伪装的戏谑变成了真正的凝重:“看来是我小瞧了这位‘记录者’的盟友。不过,既然你们不想配合,这‘漏’若是补不上,今晚大家都得留在这里陪风喝西北风。”
“喝就喝呗,反正风也停了。”牛大锤见局势暂时稳住,索性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就是别让我再喊口号了,嗓子眼都冒烟了。”
谢知微缓缓收回判官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上已经有些发凉的纹路。他没有立刻反击,而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变脸的“修补匠”。
“陈默,”谢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细线,将原本紧绷的气氛强行拉松了一些,“你刚才那一针,确实是为了‘缝补’。但你忘了,真正的守界人,最忌讳的就是‘急’。你越急,那‘漏’就越大。”
陈默沉默了片刻,手腕上的粘稠感似乎正在慢慢消散,但他并没有继续动手的意思。他松开手,任由那团墨汁般的镰气散去,重新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灰色长衫。
“你说得对。”陈默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我刚才确实太急了。这‘蚀骨风’虽然停了,但底下的阴气还在乱窜。如果强行用外力去堵,只会让裂缝扩大十倍。我刚才那一招,不过是想试探一下你们的底细,顺便看看《万鬼录》到底能不能真的镇住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所以,刚才那是演戏?”牛大锤瞪大了眼睛,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掉在地上。
“算是吧。”陈默耸了耸肩,语气变得轻松了许多,“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家谁也不知道谁是真朋友,谁是假敌人。与其互相猜忌,不如先找个地方坐坐,等风头过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