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死不了。”掌柜的接过辣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并没有打开包装,而是直接对着那包塑料纸哈了一口热气。
那原本普通廉价的塑料包装,在热气接触的瞬间竟然变得晶莹剔透,仿佛变成了某种古老的符纸。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烟雾从包装缝隙中渗出,迅速弥漫了整个厨房。那些烟雾并不刺鼻,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像是陈年的酒混着刚出炉的面点。
周围的空气再次流动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多了一种慵懒的、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墙上挂着的那些“骨头锅”开始轻轻碰撞,发出风铃般的脆响;角落里那些原本还在窥探的眼睛,此刻全都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只半透明的小手,正捧着不知名的器皿,静静地等待着分配。
“这是……‘回魂香’?”沈青梧眯起眼,感觉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连脚尖的高跟鞋都不自觉地踩出了轻快的节奏,“掌柜的,您这手艺,不去凡间开店可惜了。”
“凡间的烟火太淡,留不住这些‘馋虫’。”掌柜的摇了摇头,将处理好的辣条烟雾倒进那碗热汤里。汤汁瞬间翻滚起来,颜色变成了诱人的琥珀色,香气更是霸道地冲破了天花板,直冲云霄。
“来,尝尝。”掌柜的盛了三碗,推到三人面前,“这是我特意调制的‘忘忧羹’。喝了它,你们心里的惊惧、疑惑,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都会像这汤里的渣滓一样,沉淀下去。”
谢知微端起碗,并没有急着喝。他看着碗中荡漾的波纹,那里似乎映照出了一些模糊的画面:一片无边的海,一座孤零零的桥,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在桥头等待。画面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这味道……有点熟。”谢知微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我耳边哼过的调子。”
“管它熟不熟,好喝就行!”牛大锤早就忍不住了,端着碗大口灌了下去。
“咳咳咳!慢点!”沈青梧惊呼一声,只见牛大锤喝得太急,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但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变了。原本惊恐的眼神变得清澈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傻笑。
“好喝……真香啊。”牛大锤咂摸了一下嘴,把空碗举得高高的,“掌柜的,再来一碗!不对,给我加个鸡腿!”
掌柜的哈哈大笑,笑声在厨房里回荡,震得那些悬挂的锅碗叮当作响。“鸡腿是没有的,这‘忘忧羹’只能解一时之渴。不过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既然谢先生觉得这味道熟悉,那或许,这‘万灵食铺’的大门,并不是第一次为你们敞开。”
谢知微放下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节奏舒缓而有韵律:“掌柜的,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不如咱们坐下来,边吃边聊?这‘馋’字诀,怕是没那么简单就能解开的。我想知道,为什么守大爷的故事里,从来没提过这‘食铺’的存在?还有,这汤里,到底还藏着什么?”
“急什么。”掌柜的重新坐回灶台前,拿起那根巨大的筷子,在虚空里画了个圈,一道温热的风缓缓吹过,拂去了众人眉宇间的最后一丝戾气,“日子长着呢。先把这碗喝完,把心静下来。等风停了,故事自然就讲完了。”
沈青梧无奈地叹了口气,也端起碗喝了一口。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林子里的寒意。她看着窗外那原本黑压压的树林,此刻竟显得柔和了许多,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
“好吧,听你的。”沈青梧靠在椅背上,红色的长发垂落肩头,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反正现在也没处去。不过谢知微,你要是敢乱打听,小心我把你的判官笔抢过来当牙签用。”
“放心,我只是个爱凑热闹的闲人。”谢知微笑着回应,眼神却深邃如潭,“不过,这‘万灵食铺’的规矩,看来得改改了。既然有‘贪’,那就有‘舍’。咱们今天,不妨试试换个法子,把这‘贪’给‘舍’出去。”
“怎么舍?”牛大锤嘴里还嚼着空气,一脸期待地问。
“很简单。”谢知微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那碗汤,“把自己最不想面对的那点‘念头’,倒进这汤里。让这‘贪’吃饱了,它自然就走了。”
谢知微话音刚落,那原本还在袅袅升腾、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忘忧羹”,突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般,猛地瘪了下去。
原本白如玉的汤面瞬间泛起一阵诡异的灰雾,紧接着,那股子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里,混进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像是陈年烂菜叶在阴沟里发酵了三天三夜。
“哎哟我去!”牛大锤吓得一激灵,嘴里的空气差点没咽下去,手里的帆布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瓶瓶罐罐滚了一地,“这汤……怎么变味儿了?刚才不是还香得我想把碗都吞了吗?”
沈青梧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红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她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手中的大镰刀“嗡”地一声出鞘半寸,寒光凛冽:“别急,这‘贪’字头上一把刀,它要是真这么好打发,早就被咱们吃穷了。这汤变味,说明它在‘挑食’。”
谢知微却是一脸无所谓,他晃了晃手里那支看似普通的判官笔,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挑食?巧了,我正好有个‘下酒菜’。”
说着,他根本不等旁人反应,手腕一翻,那支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并没有那种金光万丈的特效,也没有震耳欲聋的法术轰鸣,就像是在纸上随手画了个鬼画符。
“给我出来吧,那个‘怕黑’的小念头。”谢知微低声嘟囔了一句。
下一秒,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他胸口处“噗”地一声钻了出来。那黑气不似厉鬼般张牙舞爪,反而缩成一团,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瑟瑟发抖地在空中打转。
“这是啥?”牛大锤瞪大了眼睛,脖子伸得像只长颈鹿,“你的恐惧?你也有这东西?我还以为你是天生铁石心肠呢!”
“少废话。”谢知微一把推开凑过来的牛大锤,将那团黑气往汤碗里一送,“快接住!这可是本大爷珍藏多年的‘社恐发作时不敢跟异性说话’的极致恐惧,专治各种不服的‘贪’!”
那团黑气刚碰到汤面,原本翻滚的灰雾瞬间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触手,疯狂地缠绕住那团黑气,然后“咕咚”一下,全部吸进了汤里。
那碗汤的颜色开始剧烈变化,从灰败转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原本那股酸腐味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雨后青草混合着烤红薯的香气。
“卧槽!神了!”牛大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根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红绳,就要往碗里系,“这玩意儿能卖钱吗?能不能给我也来一碗?我感觉我最近特别想吃隔壁老王家的红烧肉,但这念头太强烈了,我得舍出去!”
“闭嘴。”沈青梧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力道之大,让牛大锤直接原地转了个圈,“那是人家的私货,你学什么学?再说了,你这贪吃鬼,除了吃还能舍出什么?舍你的命吗?”
“那……那我舍我的发际线?”牛大锤摸着后脑勺,一脸无辜。
“行了,别贫了。”谢知微看着那碗重新恢复平静的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这招管用。‘贪’这东西,越压越反,你越是不想让它吃,它就越饿。但你要是主动喂它一口它最不想吃的东西,它反而觉得腻了,自然就走了。”
就在这时,那原本空荡荡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嘻嘻……有人喂饭,好香啊……”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树梢上传来。众人抬头一看,只见树枝上挂着一个扭曲的人形影子,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巨嘴,正贪婪地盯着那碗汤。
这就是这林子的“守门人”,也是“贪”的具象化。
“终于肯露面了?”沈青梧冷笑一声,大镰刀彻底出鞘,刀刃上泛起一层幽幽的红光,“刚才躲在后面装死,现在闻着香味就出来了,典型的见利忘义。”
“你们……你们竟敢用这种脏东西来喂我?”那影子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我要吃了你们!我要把你们的恐惧都撕碎了吃掉!”
话音未落,那影子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直扑三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