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谢知微笑着指了指窗外，“面好了吗？我们可是等着吃呢。”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哦……哦，马上就好。刚才……刚才手滑，摔了一跤。”

“行吧，”谢知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那就快点，不然我这‘通幽眼’又要开始冒烟了。”

老人起身，动作依旧慢吞吞的，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过。他走进后堂，脚步声在空旷的店里回荡，却听不出丝毫急促。

沈青梧收起大镰刀，那股凌厉的妖气也随之收敛，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双腿交叠，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刚才那一下，动静不小。这店里的‘书海’虽然被破了，但那种阴冷劲儿还没散干净。知微，你确定这老头真的只是手滑？”

“不确定，”谢知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但他现在的状态很‘实’。刚才那些黑字消散后，他的气息从‘虚无’变成了‘厚重’。这种转变通常意味着……他在伪装成普通人来逃避追杀，或者，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故事讲完。”

牛大锤此时正蹲在柜台边，试图从那几本泛黄的书里找点乐子，嘴里还在碎碎念：“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巧的事。刚才我差点看见自己变成面条，现在又真吃上了。老板，你这面要是再不来，我可就要开始怀疑人生了，顺便怀疑你是不是想把我当配菜。”

老人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只有一碗素面，汤色清亮，上面漂着几片翠绿的葱花和两朵淡黄色的豆腐花。没有热气，但这碗面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暖香，像是冬日午后晒过的棉被味道，让人闻之便觉心安。

“面来了，”老人将碗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却少了几分尖锐，“这是‘忘忧面’。吃完它，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都忘了。”

“忘了？”牛大锤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端碗，“那敢情好！正好我脑子里全是刚才吓人的画面，吃了这个就能清空缓存，简直是神技！”

“别动。”谢知微抬手拦住了他，目光如炬地盯着那碗面，“这面不能急着吃。刚才那团黑影说过，有些故事听多了耳朵会长蘑菇。这面若是‘忘忧’，那它背后承载的‘忧’是什么？如果是强行抹除意识，那我们吃下去，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

“可是……”牛大锤咽了口唾沫，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咕叫，“我都快饿扁了，万一这面有毒，我也得先填饱肚子才有毒死的机会啊。”

沈青梧轻笑一声，身子前倾，那双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盯着那碗面：“知微说得对。这面看着简单，实则暗藏玄机。你看那汤色，清得过分，连一丝油星都没有。通常‘忘忧’之物，必带‘苦’味，否则如何平衡？这碗里，怕是藏着某种‘代价’。”

老人站在柜台后，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三位客官多虑了。这面不过是寻常手艺，所谓‘忘忧’，不过是让食客在吃饱喝足后，能睡个好觉罢了。若真有什么代价，那也是客人自己心里有鬼，才会觉得面里有毒。”

“心里有鬼？”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站起身，“也许吧。不过，既然你说是寻常手艺，那就让我们尝尝。大锤，你先别急着吃，帮我试个毒。”

“啊？”牛大锤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是我？刚才那一幕我还心有余悸呢，怎么又要我来背锅？”

“因为你是最不怕死的，”沈青梧调侃道，“而且你的胃容量最大，就算有点小问题，也能扛得住。”

“你们两个……太狠了！”牛大锤哭丧着脸，但还是乖乖地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并没有直接喝汤，而是先夹起一根面条，在嘴边悬停了片刻。

面条晶莹剔透，没有任何杂质，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似乎缠绕着一丝极细的黑线。

“等等，”牛大锤突然停住了动作，眉头紧锁，“这面条……好像在动？”

谢知微眼神一凝，凑近看去。果然，那根面条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仿佛一条沉睡的小蛇正在苏醒。

“不是动，是‘活’。”谢知微低声道，“这面里裹挟的，是刚才那些黑色文字的残魂。它们没有被完全消灭，而是化作了食物的形态，想要通过我们的消化系统，再次进入我们的身体。”

“嘶——”沈青梧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大镰刀再次隐隐浮现，“这老头，倒是个高明的厨师。用‘书海’做佐料，用‘记忆’当食材，这招‘以食代罚’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老人依旧淡定地站在那里，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既然看穿了，那便不吃了吧。强求的东西，终究不是滋味。这面，送给你们也无妨，只要你们不嫌弃它的味道。”

“不嫌弃，”谢知微摆摆手，语气轻松了许多，“反正我们也吃不了。大锤，把这碗面端出去，喂给街角的那几只流浪猫吧。它们最近好像也在为找不到吃的发愁。”

“流浪猫？”牛大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对，刚才进来时，我好像看见门口有几双发光的眼睛在盯着我们。原来是在等这碗‘忘忧面’啊。”

“走吧，”谢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既然面没做成，那我们就换个地方。这书店里的空气太闷，待久了容易让人长蘑菇。”

三人转身向门口走去。老人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站在柜台后，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推开大门，外面的雨已经彻底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晕。

“呼……”牛大锤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刚才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感觉脑子都要炸了。现在出来，这空气怎么这么清新？”

“那是因为你终于脱离了那个‘书海’的束缚，”沈青梧伸了个懒腰，红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不过，那老头的手法确实高明。下次遇到这种‘讲故事’的，咱们还是绕道走比较好。”

“可不是嘛，”谢知微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名为“静读”的书店。门帘轻轻晃动，店内依旧昏暗，但那股压抑的气息似乎已经消散殆尽。

“走吧，”谢知微笑了笑，“前面好像有一家新开的茶馆，听说那里的茶能让人看清自己的‘影子’。咱们去尝尝鲜，看看能不能找到点有趣的故事。”

雨后的空气里还裹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谢知微带着两人拐进了一条不起眼的巷弄。巷子深处，一家挂着“忘机茶舍”木匾的小店正冒着袅袅热气。

“这名字听着就邪乎，”牛大锤缩了缩脖子，手里的帆布包被挤得鼓鼓囊囊，他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一边嘟囔，“什么影子不影子的，该不会喝完茶，咱俩的影子就被老板给‘借’走，留个空壳子在这晒太阳吧？”

沈青梧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斜睨了牛大锤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怕什么？你那影子本来就轻飘飘的，就算被借走了，估计老板还得倒贴两块钱给你补补。”

“去你的！”牛大锤脸一红，随即又心虚地压低声音，“我是说真的，上次那‘静读’书店的老板差点把我脑子里的记忆全洗成浆糊，现在我这脑子还是嗡嗡响呢。”

谢知微没理会两人的拌嘴，目光却已经穿透了茶舍半掩的木门。透过门缝，他看见店内陈设古雅，几案上摆着些不知名的铜器和陶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杂着某种奇异的草药香。最奇怪的是，店里并没有多少客人，只有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把小刷子，在一块黑漆漆的石头上反复涂抹。

“进去坐坐，”谢知微推门而入，风铃发出沉闷的声响，“听说这里的茶能照见人心里的‘影子’，我倒想看看，这老头的‘影子’到底是什么样。”

老者转过身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三位贵客？快请进，刚泡好的‘照影茶’，专治各种‘心里有鬼’。”

牛大锤刚想迈步，却被沈青梧一把拉住。狐妖那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不对劲，这茶里掺了‘迷魂草’和‘聚阴粉’，那老头不是在泡茶，是在炼符。”

“炼符？”谢知微挑了挑眉，手中的判官笔在指尖转了个圈，“这年头还有人亲自炼丹画符？不像那些只会搞大数据杀熟的黑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