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咽了口唾沫,眼神游移不定,似乎还在忌惮着谢知微手中那支随时可能点出符箓的判官笔。他叹了口气,转身从吧台底下摸出一个陈旧的木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那位……是个喜欢听曲儿的怪人。他说今晚会有‘生人’入局,让我备些好茶好酒等着。看来,他就是冲着你们三个来的。”
牛大锤此时已经消化完了那颗“清心丹”,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他凑到谢知微身边,压低声音问道:“知微哥,刚才那丹药效果真神,我现在感觉浑身暖洋洋的,连刚才那几只鬼影看我都觉得有点顺眼。咱们接下来干啥?直接把这老板拎出来审问?”
“审问个屁。”谢知微收起判官笔,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沉静。他环顾四周,酒吧内的灯光虽然昏暗,却不再显得压抑,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宁静。那些角落里原本醉醺醺的客人,此刻大多已经趴在桌上昏睡过去,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巨大的风箱在拉动。
“这里太吵了,不适合谈事。”谢知微指了指吧台后方的一扇木门,“老板,带我们去个安静点的地方。既然你说那位怪人是特意留话让我们来的,那总得有个说法。”
老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出一条路:“后面是‘静室’,平时没人去,只有我偶尔在里面喝茶发呆。不过那里……稍微有点阴气重,三位爷要是怕冷,可得穿厚点。”
三人跟着老板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脚下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让人走在上面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画,画的内容模棱两可,乍一看像是山水,细看却又像是某种扭曲的人体结构,线条流畅得有些诡异。
推开“静室”的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霉味和腥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房间里只有一张圆桌,四把椅子,中间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窗外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吞噬了。
“坐吧。”老板亲自为三人倒茶,茶水呈琥珀色,清澈见底,却在倒入杯中时泛起一圈圈奇异的涟漪。
谢知微端起茶杯,却没有急着喝。他透过杯沿看着老板,目光深邃:“你刚才说,那位吹笛子的让你备茶,却没说为什么。现在人到了,茶也好了,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这‘热闹’到底是个什么局?”
老板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最近城里有些东西‘醒’了,它们不喜欢待在阴暗的角落里,非要跑到人来人往的地方晃悠。那位吹笛子的说,只有像你们这样手里有‘家伙事儿’的人,才能把它们压回去。至于具体是什么……”
他顿了顿,指了指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这茶,喝了能让人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不过,一旦看见了,可就再也忘不掉喽。”
沈青梧轻哼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即眉头微蹙:“味道有点怪,像是……陈年的雨水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那是‘醒神茶’。”老板微微一笑,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喝了它,你们就能看清这城市真正的样子了。别担心,不会疼的。”
牛大锤捧着茶杯,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看了看谢知微,又看了看沈青梧,最后咬咬牙:“反正都来了,尝尝就尝尝!大不了再吐出来!”说完,他仰头将茶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牛大锤突然瞪大了眼睛,指着窗外惊呼道:“哎?外面……外面怎么长满了树?而且那些树的叶子怎么都是红色的?”
谢知微和沈青梧对视一眼,也都愣住了。透过窗户,原本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时已经被一片茂密的树林取代。那些树木高大挺拔,枝干扭曲盘旋,树叶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人在低语。
“这就是‘热闹’?”谢知微喃喃自语,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看来,我们真的入局了。”
老板看着三人惊讶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错,这就是我要说的。接下来的时间,可能会很长,也可能很短。你们只需要记住一点——在这座城市里,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鬼怪,而是人心。当然,还有这些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窗外的树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枝叶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沙沙声逐渐汇聚成一种低沉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林间缓缓苏醒。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管是什么,既然来了,那就看看这‘夜半无眠’的戏码,到底能唱到什么时候。”
沈青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行啊,那我就陪你们玩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这戏太无聊,我可是会提前退场的。”
酒吧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黏糊糊地贴在每个人脸上。窗外那阵“沙沙”声越来越响,不再是风吹树叶的轻吟,倒像是无数只湿漉漉的手掌在拼命拍打玻璃,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哎哟喂,这动静,比我家楼下早高峰的地铁还吵。”牛大锤缩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的帆布包抱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他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尺,又赶紧塞回去,换上一张黄纸符咒,“谢哥,沈姐,这玩意儿……还能用不?我刚才看那符上写着‘敕令’,怎么感觉字都在飘?”
谢知微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那符是上个月去地摊上买的吧?上面的墨迹都快干了,能镇得住谁?那是‘废纸一张’,不是‘敕令天下’。”
“我……我这不是图个吉利嘛!”牛大锤委屈地嘟囔着,试图把那张黄纸往袖子里藏,结果手一抖,符纸直接飞了出去,正好贴在了正摇摇晃晃走向他们的黑影身上。
那黑影原本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黑布,此刻却猛地一顿。它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歪了歪脑袋,发出一种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声音:“嘶……新的……传承……断了?”
沈青梧红唇微勾,眼底却是一片寒光。她单手提起那把巨大的镰刀,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幽光。“看来这帮东西也懂行啊,知道现在的年轻人连祖传的规矩都守不住了。”她脚尖轻点地面,高跟鞋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既然断了,那就我来替你们续上!不过是用镰刀给它们‘续’命!”
话音未落,那黑影突然炸开,化作无数根细长的黑色触须,如同鞭子一样向三人抽来。这些触须上没有关节,也没有肌肉,纯粹是由某种粘稠的黑暗物质构成,所过之处,桌椅瞬间化为灰烬。
“卧槽!这玩意儿是活的吗?”牛大锤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翻找着包里的道具,“避雷针?不对,这是灵体攻击!灭火器?也不行!那个……那个‘定身符’呢?哦对,忘带了!”
“别找了,再找你也找不到!”谢知微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一闪,避开了两根袭来的触须。他右手持笔,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口中念念有词:“判官笔,通阴阳,断虚妄,镇邪祟!”
然而,那金色的光芒刚触及触须,竟像是遇到了什么无形的屏障,瞬间黯淡下去,连一丝火星都没溅起来。
“怎么回事?”谢知微眉头紧锁,手中的《万鬼录》微微发烫,但上面的字迹却开始模糊不清,“我的能力……失效了?”
“不是你的能力失效,”沈青梧一边灵活地挥舞镰刀,将一根触须斩断,一边冷冷地说道,“是这地方的‘规矩’变了。这里的恐惧太浓,浓到连你这种天生通幽眼的人都看不透,只能看到一片混沌。那些树,那些鬼,都是人心里的恐惧具象化。你越是用规则去压,它们反弹得越厉害。”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牛大锤终于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旧式收音机的东西,上面缠满了胶带,“要不试试这个?我听说这东西能播放‘正气歌’,说不定能把它们吓跑!”
“你脑子进水了吧?”沈青梧头也不回地吼道,“正气歌?这年头还有谁信这个?再说了,你那是老掉牙的磁带机,电池早就没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