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呼喊声沿着长廊一路飘远,渐渐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囚牢里再度陷入死寂,先前接连死去两人的阴影,像一块浸了冰水的布,死死裹在每一个人心头。
西装男和学生紧紧靠在一起,眼神里的戒备几乎要凝成实质。方才得知雷克斯的死状后,二人心中的猜忌便再难压下,视线时不时在苏念与林木身上来回扫视,手脚都绷得笔直,仿佛周遭任何一点异动,都会引来致命的攻击。
“她就这么走了?”学生声音发颤,目光望向老太太消失的方向,“那地方到处都是怪事,她一个人出去,肯定活不成。”
“活不成也是她自找的。”西装男咬了咬牙,压低声音,目光仍提防着不远处的两人,“现在死的人越来越多,下一个指不定是谁。我们谁都不能信。”
这话一出,两人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从踏入这片囚牢开始,强者失势、狂人暴毙,诡异的事情一桩接一桩,他们早已被恐惧磨去了所有底气,如今唯一能依靠的,似乎就只剩身边这个同样瑟瑟发抖的同伴。
苏念倚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睁开眼。后颈那缕阴冷的气息并未散去,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影子贴在身后,呼吸间全是刺骨的寒意。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身体微微侧转,目光落向长廊深处。
老太太口中的消毒水气味,她也隐约嗅到了。那味道并不浓烈,却带着医院特有的压抑与绝望,丝丝缕缕顺着空气蔓延开来。她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前来寻亲的儿子,只是影子编织出的又一场幻境,专门戳中老人心底最深的执念。
林木依旧坐在角落,全息投影悬浮在半空,密密麻麻的数据不断滚动。机械般的光学镜头扫过长廊方向,平静地记录着空气中波动的未知能量,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在他的认知里,每一个生命的消逝,都只是一组需要归档的数据,无关悲喜。
“哒哒,哒哒。”
悠长的长廊里,传来了缓慢而拖沓的脚步声。不是老太太踉跄的步伐,步伐轻柔,却每一下都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西装男和学生瞬间绷紧身体,缩到了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李姐依旧抱着虚空,低声哼唱着摇篮曲,曲调温柔,在此刻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阴森。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坐在她身侧,圆溜溜的眼睛望向长廊,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片刻后,老太太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她没有狂奔,也没有哭喊,脚步平缓得近乎诡异。脸上不再是之前的痛苦与绝望,反而洋溢着一种久违的笑意,浑浊的双眼亮晶晶的,双手向前虚虚伸着,像是在牵着什么人。
“慢点走,等等妈妈。”她轻声呢喃,语气温柔至极,“妈知道你忙,还特意抽空来接我回家,真好。”
她的身前空无一物,可她的动作、神情,完完全全像是牵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步步朝着囚牢走来。那股浓郁的消毒水味,随着她的靠近变得愈发刺鼻,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药味,让人胸口发闷。
“别过去!”苏念低声提醒。她看得真切,老太太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雾,那层雾气不断钻进她的五官,牢牢操控着她的意识。
老太太像是没有听见,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目光始终落在身前空无一人的地方。“以前总嫌医院冷清,这下好了,能回家了……家里的饭菜,我还都给你留着呢。”
她走到囚牢中央,忽然停下脚步,微微歪着头,侧耳倾听。片刻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怎么不走了?”她轻声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茫然,“不是要带我回家吗?怎么站在这里不动了?”
空气里悄然响起一道男声,温和又熟悉,正是她日夜惦念的儿子的声音,唯独多了几分飘忽的空洞。“妈,前面路不好走,你回头看看,还有熟人呢。”
老太太下意识地转过身。
身后空荡荡的长廊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可她的眼神骤然收缩,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
“你……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她连连后退,脚步踉跄,双手慌乱地挥舞着,“病房里的人……还有护士?你们跟着我做什么?我已经出院了,我要回家!”
众人这才明白,影子更换了幻境内容。它不再模拟儿子的身影,而是将老太太记忆里最恐惧的病房场景,完整复刻在了她眼前。对于身患绝症、日日被病痛折磨的她而言,冰冷的病房、无休止的治疗、四周病友绝望的神情,本就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别过来……离我远点!”老太太失声尖叫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我不想打针,不想吃药,我的身子已经疼得受不了了……放过我吧!”
她原地打转,视线扫过空旷的地面、墙壁、角落,仿佛无数面色惨白的人影正从黑暗里走出,将她团团围住。那些人影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盯着她,一步步向她逼近。
“药……我的止痛药!”她猛地想起消失的药品,蹲在地上疯狂地翻找口袋,指甲用力抠着布料,“没有药我撑不住的……求求你们,把药还给我!”
剧烈的恐惧牵动了体内的病灶,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骤然爆发。她弯下腰,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一滴滴落在水泥地上,触目惊心。
可笼罩着她的幻境并未消散。在她眼中,围拢过来的人影越来越多,病房里的仪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让人窒息,病痛带来的绞痛席卷全身,每一寸骨头都仿佛在被反复碾压。
“疼……好疼啊……”她瘫倒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四肢不停抽搐,“儿子,你在哪?快来救救妈妈……别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呼喊越来越微弱,眼神渐渐涣散。恐惧、病痛、孤独三重折磨交织在一起,一点点抽走她最后的生机。她死死攥着早已被撕碎的病历本碎片,指节用力到泛白,嘴里还在反复念着家人的名字。
没过多久,抽搐渐渐停止。
老太太保持着蜷缩的姿态,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双眼圆睁,脸上还残留着痛苦与惊惧交织的神情,再也没有了声息。
囚牢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接连三条人命逝去,压垮了最后一点侥幸,西装男和学生的精神已然濒临临界点。
“又死了……又有人死了……”学生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嘴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整个人近乎麻木。
西装男猛地转头,凶狠的目光扫过苏念、林木,最后落在了一动不动的尸体上。“是这里!是这个地方在害人!可它不会动手,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猜忌的火苗彻底燎原,他伸手指向苏念,声音陡然拔高:“从一开始就是你最古怪!你能察觉到危险,能提前提醒别人,是不是你和那些东西串通好了,一个个把我们害死?”
“还有你!”他又将矛头对准林木,“你根本就不是人!一路只知道记录数据,冷眼旁观所有人死去,你就是这鬼地方的帮凶!”
情绪彻底失控,他顺手抓起地上一根生锈的铁棍,紧紧握在手中,摆出戒备的姿态。身旁的学生被他带动,也强撑着站起,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却又带着敌意地看向两人。
环形的猜忌链彻底闭环,此刻在场之人,互为眼中钉、肉中刺。
林木抬了抬视线,光学镜头闪烁微光,完成了新一轮的数据采集。“样本3729.3 生命体征归零。死因:重症发作叠加精神极度恐慌,多器官衰竭。”他依旧只是陈述事实,对两人的敌意视若无睹。
苏念缓缓站起身,没有辩解。她知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任何话语都是徒劳。恐惧已经扭曲了他们的心智,他们需要一个“凶手”,来给自己的绝望找一个出口。
小女孩从李姐身边起身,抱着破旧的布娃娃,慢慢走到尸体旁,低头看了两眼,随后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望向持棍对峙的两人,小小的嘴巴轻轻张开:“他们好凶哦,好像要打架啦。”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廊深处,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无数道影子,正从黑暗里,缓缓走了出来。
样本3729.3 地球晚期癌症患者 已淘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