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谢知微放下茶杯,靠在干草堆上,脸上那副惯有的油滑笑容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平静,“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大锤,你也别杵着了,过来坐会儿。沈青梧,你也不用那么紧张,这屋子里暂时不会有东西跳出来咬人。”
牛大锤见谢知微都喝了,这才磨磨蹭蹭地挪到门口,小心翼翼地坐下,手里依然死死攥着那个帆布包,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许多。
沈青梧看着两人,又看了看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找了个位置坐下。她修长的双腿交叠,手中的大镰刀横放在膝头,但握刀的手指却不再那么用力。
夜市的喧嚣彻底远去,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屋内几人轻微的呼吸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不再流动,也不再紧迫。
“其实,”收租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笑意,“我之所以叫你们进来,并不是为了收什么‘入场费’。我只是觉得,你们三个站在一起的样子,很像很久以前见过的几个人。那时候,我们也曾像现在这样,在这样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喝着茶,聊着天。”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深邃的黑暗:“只不过,后来他们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夜市。所以,今晚就让我也当一次听众吧。听听你们的故事,或者,仅仅是听听你们的心跳声。”
收租人话音刚落,听风巷那原本死寂的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那不是电流声,更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摩擦。谢知微眼皮一跳,手中那支看似普通的判官笔微微一颤,笔尖自动渗出几滴墨汁,在空中悬停不散,化作三道黑色的细线,直直指向巷子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老谢,你觉不觉得……这茶有点烫嘴?”牛大锤缩着脖子,手里的帆布包抱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他刚才还信誓旦旦要当什么“灵异探险博主”,现在连呼吸都尽量放轻,生怕惊动了什么脏东西,“而且这‘夜市’怎么突然变冷了?我明明记得刚才还有股烤串味儿呢。”
沈青梧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镰刀柄,闻言嗤笑一声,红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妖异的弧线。“冷?那是因为你那怂包体质把阳气都吓没了。”她虽然嘴上毒舌,但那双狐狸眼却瞬间眯了起来,警惕地扫视四周,“不对劲,这地方的‘安静’是有问题的。刚才收租人说那是‘过滤了尖锐声音’,现在……好像是连‘存在’都被过滤了。”
话音未落,那三个一直围坐在桌边的黑影——也就是收租人请来的“听众”,突然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他们没有脸。
不是那种被蒙住脸,而是整张脸就像是被橡皮擦狠狠抹过一样,平滑、光洁,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仿佛能直接吸走人的魂魄。
“欢迎光临……无面之市……深夜……特惠区……”
那三个没有脸的东西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诡异的回音。它们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像融化的蜡像一样,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原本端坐的姿态变成了四肢着地的爬行,迅速向三人逼近。
“卧槽!这是啥玩意儿?!”牛大锤吓得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去翻那个帆布包,“别动别动!让我找找有没有‘驱邪喷雾’或者‘护身符’……哎哟我去,怎么全是辣条和矿泉水啊!”
“闭嘴吧你,再废话把你扔出去喂它们!”谢知微低喝一声,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他手中的判官笔在空中画出一个潦草的“封”字,一道黑光瞬间炸开,精准地击中了最前面那个爬行的无面鬼。
那鬼怪发出一声类似玻璃碎裂的尖啸,身体在半空中僵住,随即像被烧红的铁块碰到冷水,冒出一股黑烟,硬生生被打退了回去。
“有点意思,”沈青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却冷了下来,“这种只会模仿人类行为的空壳子,以前倒是少见。不过,它们好像很怕你的笔?”
“废话,那是《万鬼录》里的真名印记。”谢知微一边后退一边快速观察周围,“这帮家伙不是实体,它们是‘概念’的集合体。在这个地方,恐惧就是它们的食粮。刚才收租人让我们放松,结果……这是个陷阱。”
“陷阱?我看是‘自助餐’吧!”牛大锤终于从包里掏出了一瓶不知从哪顺来的红牛,撕开盖子就往嘴里灌,结果手一抖,液体全洒在了自己裤子上,“完了完了,这下更臭了,它们会不会闻着味儿过来?”
“闭嘴!再吵我就先把你做成标本!”沈青梧娇叱一声,身形如电,大镰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美的红光。她根本不给那些无面鬼反应的机会,镰刀尖端直接刺入其中一只鬼怪的胸口。
并没有血肉横飞,反而溅起了一大片紫色的雾气。那鬼怪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它体内挣脱出来。
“看来,它们身上附着的不仅仅是恐惧,还有某种‘怨念’。”谢知微眉头紧锁,他突然发现,这些无面鬼的身体里,隐约透着一股熟悉的灵压。
“等等,”沈青梧突然停下动作,歪着头看着那只正在挣扎的鬼怪,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味道……怎么有点像咱们上次在老城区遇到的那个‘哭丧女’?不对,比她更脏。”
“哭丧女?”牛大锤眼睛一亮,“难道说,这帮家伙是某个大老板派来的打手?还是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夜市清道夫’?”
“不管是什么,”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手中的判官笔再次亮起,这一次,笔尖的光芒不再是黑色,而是带着一丝金色的流光,“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轻易离开。青梧,左边交给你,大锤,给我找点能‘粘’住它们的东西!”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牛大锤虽然嘴上答应得爽快,但腿肚子还在转筋。他胡乱地在包里摸索,突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
“这是什么鬼东西?我什么时候买的?”牛大锤一脸懵逼。
“别问,用就是了!”谢知微大喊一声。
牛大锤心一横,直接把铁皮盒子往地上一扔,然后用力一拍盖子。
盒子弹开,里面并没有预想中的符咒或武器,反而喷出了一股浓浓的、带着酸腐味的绿色烟雾。
“咳咳咳!这是什么味?!”沈青梧被熏得连连后退,捂着鼻子大骂,“你是不是故意坑我?!”
“我也不知道啊!这玩意儿是我上周在路边摊花五块钱买的‘神秘香薰’,说是能安神助眠!”牛大锤也被熏得眼泪直流,“结果怎么变成毒气了?!”
然而,就在绿色烟雾弥漫开的一瞬间,那些无面鬼的动作突然停滞了。
它们似乎对这股味道产生了极大的抗拒,纷纷捂住自己的脸,开始疯狂地后退,甚至有几个直接瘫软在地,身体开始融化成一滩黑色的液体。
“咦?有效?”谢知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味道虽然恶心,但对灵体有强烈的排斥作用!大锤,你这运气……真是绝了!”
“我也没想到啊!”牛大锤喜出望外,连忙又拍了一下盒子,试图挤出更多烟雾,“再来再来!多来点!”
就在这时,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收租人,突然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深意。
“看来,你们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收租人轻轻拍了拍手,周围的黑暗仿佛都在这一刻退散了一些,“这‘酸腐香薰’,倒是个不错的意外。不过,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指了指夜空。
原本漆黑的夜空中,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无数双眼睛在缝隙后闪烁,仿佛整个天空都变成了某种巨大生物的瞳孔。
“欢迎来到……真正的夜市。”收租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今晚,这里不收钱,只收‘命’。”
谢知微握紧了判官笔,沈青梧提起了镰刀,牛大锤则死死抱着那个冒着绿气的铁皮盒子。
“行吧,”谢知微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来了,那就看看是谁吃掉谁。”
“老大,我们还能跑吗?”牛大锤小声问道。
“跑?”沈青梧翻了个白眼,“在这地方,你以为你能跑到哪儿去?要么战,要么死,没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