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画……好像在记录着什么。”沈青梧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一幅画,画中是一个穿着古装的人在雨中行走,手里拿着一把伞,伞面上绣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这场景,怎么看着有点像我们在某个旧书摊遇到的那个卖伞的老头?”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某种暗示。”谢知微走到另一幅画前,画中是一片燃烧的森林,火焰呈现出诡异的蓝色,“不管怎样,既然时间流速变了,我们就有更多时间去观察。别急,慢慢看。”
牛大锤也松了一口气,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呼,这下感觉好多了。刚才那一通折腾,我都快渴死了。知微哥,你说这地方会不会有个自动贩卖机什么的?这大热天的,没水可不行。”
“这里没有贩卖机,也没有自来水。”沈青梧白了他一眼,坐在他旁边的石墩上,翘起了二郎腿,“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试试用你的‘后勤担当’技能,看看能不能从这些画里变出点吃的来。”
“别逗了,”牛大锤苦笑一声,把水瓶盖好,“我要是有那本事,早就发财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虽然邪乎,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现在,除了那些画会自己动,其他都没啥动静。”
谢知微看着两人逐渐放松下来的状态,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他重新将《万鬼录》抱在怀里,手中的判官笔轻轻敲击着封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谢知微那支判官笔敲在《万鬼录》封面上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锤,把牛大锤那点刚冒头的松弛感给砸了回去。
“别高兴得太早,”沈青梧那双暗红色的指甲轻轻划过旁边一幅画轴的边缘,指尖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这‘折页’里的时间流速不对劲。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现在窗外……好像有股子机油味。”
“机油?”牛大锤鼻子耸动了两下,脸色瞬间煞白,“我闻到了!是那种很陈旧的、混合着铁锈和汽油的味道。咱们这是穿越到加油站了?不对啊,这亭台里哪来的加油站?”
话音未落,原本静止的画轴突然无风自燃,墨汁如活物般从卷轴上流淌下来,在地面汇聚成一条蜿蜒的黑线。那黑线迅速蔓延,穿过青砖地面,竟真的化作了一条通往外界的甬道。甬道的尽头,不再是虚无的黑暗,而是一片昏黄的路灯,以及几个模糊的人影。
“走吧,”谢知微收起判官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既然画轴引路,说明这地方想让我们出去。不过看这架势,出去之后恐怕不是天堂,是个更麻烦的局。”
三人顺着甬道走出,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确实是个加油站,但绝不是他们认知中的那种。没有现代化的加油机,也没有明亮的顶棚,取而代之的是几根粗大的石柱支撑起的简易雨棚,下面停着的也不是汽车,而是几辆造型古朴、浑身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车”。那些车的轮子是实心的木头,车身像是用某种不知名的黑铁铸成,车头挂着惨白的灯笼,随风摇曳,却照不亮周围半步。
“我的个亲娘咧,”牛大锤缩在沈青梧身后,手里的帆布包差点没拿稳,“这车……这车怎么还在漏油?而且那油是绿的!”
他指着其中一辆车,只见黑色的车底正滴滴答答地往外渗着粘稠的绿色液体,落地即化成一团团冒着白烟的小鬼,张牙舞爪地想要往人身上扑。
“那是‘怨气’,不是油。”沈青梧翻了个白眼,手中的大镰刀“唰”地一声出鞘,寒光一闪,将一只扑过来的小鬼劈得粉碎,“小爷我还没饿呢,你们这些破玩意儿也敢来抢食?”
“别动手太狠,”谢知微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低声说道,“这里的规则可能比较特殊。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加油站深处的一座小屋子。屋子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上面用毛笔字写着三个大字——“续缘斋”。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背对着他们,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块空荡荡的牌位。
“那是谁?”牛大锤探出头,小声问。
“不知道,”谢知微眯起眼睛,通幽眼微微运转,试图看清那老者的真容,却发现对方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消散,“但他身上的气息……很淡,像是快要断绝的香火。”
“断绝的香火?”沈青梧挑了挑眉,“你是说,这是个快倒闭的庙?”
“比庙更糟,”谢知微迈步向前,声音低沉,“这是一个传承断绝的地方。那个老者,可能是最后一个守在这里的人,或者是……一个被困住的‘记录者’。”
三人走近小屋,那老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苍老却毫无表情的脸。他的眼睛浑浊不堪,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让人看不真切。
“三位贵客,”老者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这‘折页’已开,可是为了寻那遗失的‘墨魂’而来?”
“墨魂?”牛大锤一听就懵了,“啥玩意儿?能吃吗?”
“闭嘴,”沈青梧一脚踹在牛大锤屁股上,随即换上一副笑脸,对老者说道,“老人家,您这话说的玄乎。我们就是路过,想找个地方歇歇脚,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带回去卖钱。”
老者闻言,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值钱的东西?在这‘续缘斋’里,最值钱的,从来都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故事’。”
他指了指屋内那张斑驳的桌子,上面摆着一套早已干涸的笔墨纸砚,以及一本摊开的古籍。
“这书,叫《万灵谱》,是上古记载妖魔鬼怪生平的孤本。可惜,千年前最后一位抄录者离世后,这书便断了传承,里面的字迹也开始自行脱落。如今,只有拥有‘通幽眼’之人,方能重新补全它。”
谢知微心头一震,目光死死盯着那本书。他虽然早就知道自己有通幽眼,但从未想过这东西会有如此具体的用途。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谢知微问道。
“很简单,”老者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支枯瘦的毛笔,递了过来,“帮我把这本书补完。只要补完一页,我就能送你们离开这个‘折页’,并且给你们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牛大锤忍不住插嘴。
“承诺你们,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吃饱穿暖,不再被那些脏东西缠身。”老者淡淡地说道,“当然,如果你们不愿意,也可以现在就走。只是这外面的世界,可没那么安全。”
谢知微看着那支枯笔,又看了看沈青梧和牛大锤。沈青梧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本书,似乎在评估它的价值;牛大锤则一脸纠结,显然在“吃饱穿暖”和“继续冒险”之间摇摆不定。
“成交。”谢知微接过毛笔,没有丝毫犹豫。
“等等,”沈青梧突然开口,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老头儿,你这书要是补不好,或者里面藏着什么坑,我们可不会客气。到时候,这把镰刀可不认人。”
老者似乎早料到会有这一问,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却并未显露半分惧色。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那本《万灵谱》的封面,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拍在了一团湿透的棉花上。
“姑娘放心,”老者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奇异的平稳,“这书里藏着的,不是坑,是‘债’。补完它,债就清了;若补不好,或者中途停笔,这‘续缘斋’便会成为你们的牢笼,连那外面的路灯都要熄灭。”
沈青梧挑了挑眉,手中的大镰刀随意地挽了个花,最终又“锵”地一声归鞘。她走到桌边,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套干涸的笔墨纸砚,指尖触碰到宣纸的瞬间,原本灰扑扑的纸面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荧光,隐约浮现出几行看不懂的纹路。
“有意思,”她嘟囔了一句,“这纸比我的命还脆,一碰就亮。老头儿,你这故事要是讲得不好听,我可要把这桌子给劈了当柴烧。”
“只要不伤及根本,随你便。”老者退后一步,重新拿起那块抹布,继续擦拭那块空荡荡的牌位,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谢小友,请落笔吧。记住,补的不是字,是‘气’。”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感觉手中的枯笔变得有些沉重。他不再犹豫,手腕轻转,笔尖悬在那本摊开的古籍上方。并没有墨汁从笔尖滴落,相反,随着他运气的引导,那枯笔的笔毫仿佛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丝线,正缓缓从空气中汲取着周围游离的微弱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