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模糊的人影从收费站顶棚的阴影里缓缓浮现。他们没有脸,脸上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身上穿着类似保安制服的衣服,但衣服上全是黑色的污渍,像是被烟熏火燎过。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脚下没有影子,整个人像是浮在半空中,离地三寸。
“这就是‘守界失职’?”沈青梧眯起眼睛,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玄门的人负责维持秩序,结果把看门的都弄丢了,让这种‘漏网之鱼’钻了空子。看来王管事这次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是玄门弄丢的。”谢知微盯着那三个无面人,声音低沉,“是它们自己‘饿’了太久,把守界的规矩给忘了。你看它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牛大锤顺着谢知微的目光看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三个无面人手里的不是警棍或手电筒,而是三根长长的、生锈的链条,链条的尽头挂着一个个破烂的麻袋,麻袋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正在不安分地蠕动。
“那是……念头的残渣?”沈青梧皱了皱眉,“难怪贪财鬼说要埋个‘锁’住所有念头。这些家伙,专门靠吞噬生者泄露出来的杂念为生。一旦它们吃饱了,就会把这片区域彻底变成它们的巢穴。”
“少废话,动手!”沈青梧不再犹豫,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红影直冲而去。她的大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妖族的阴风,直接斩向中间那个无面人的脖颈。
镰刀砍在对方身上,竟然发出了砍在枯木上的声音。那无面人只是微微一晃,手中的链条猛地甩出,像是一条灵活的毒蛇,直奔沈青梧的面门而来。
“小心!”谢知微大喝一声,判官笔点地,一道墨色的屏障瞬间升起,挡住了链条的突袭。
“啧,皮挺厚。”沈青梧落地时脚尖轻点,顺势一个回旋踢,将旁边两个试图偷袭牛大锤的无面人踹飞出去。
牛大锤此时已经缩到了谢知微身后,双手死死抓着那个保温杯,像个护食的老母鸡:“知微哥!青梧姐!它们不痛吗?怎么打不动啊?我的驱邪符呢?哦对,忘带了!”
“别慌,用你的‘直觉’。”谢知微一边抵挡着链条的攻击,一边喊道,“它们没有实体,攻击它们的‘规则’或者‘执念’比物理攻击更有效!大锤,把你包里那个用来测风的罗盘拿出来,对着它们转一圈!”
“测风的?那玩意儿能测出鬼来?”牛大锤虽然嘴上吐槽,手却很诚实,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罗盘。
“快转!”
牛大锤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按照平时直播时的套路,胡乱转动罗盘。
奇迹发生了。当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并最终停在一个方向时,那三个无面人突然同时僵住了。它们脸上的光滑皮肤开始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想要冲破那层皮囊。
“找到了它们的‘锚点’!”沈青梧眼中精光一闪,手中大镰刀再次挥出,这一次,她没有砍向身体,而是精准地斩断了那根连接着麻袋的链条。
随着链条断裂,麻袋里传出一阵凄厉的尖叫,那不是鬼叫,更像是无数人在耳边同时低语。紧接着,一股黑烟从麻袋里喷涌而出,瞬间被谢知微的《万鬼录》吸收进去。
“记录完成:守界失职者三只,吞噬杂念三百余缕,已封印。”谢知微收起判官笔,长舒一口气,“搞定。”
那三个无面人瞬间化为灰烬,随风消散。只剩下地上那三个破碎的麻袋,里面掉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半截香烟、一张皱巴巴的彩票、还有一只断掉的耳机。
“嚯,这帮家伙口味还挺重。”牛大锤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的杂物,“我就说嘛,灵异现场哪有那么多大场面,原来都是些破铜烂铁。”
沈青梧甩了甩镰刀上的灰尘,走到谢知微身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谢记录员,刚才那一招‘罗盘定位’倒是挺灵。不过,你怎么知道它们怕这个?”
“猜的。”谢知微耸了耸肩,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油滑的表情,“毕竟,对于一群失去记忆和规则的鬼来说,混乱的磁场就是它们的噩梦。再说了,大锤那家伙虽然怂,但他那罗盘是纯手工打磨的,自带一股‘人间烟火气’,正好克制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嘿,你们俩别损我了!”牛大锤气得直跺脚,“我这可是祖传的宝贝!要不是刚才关键时刻拿出来,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三人相视一笑,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
“不过,”谢知微突然收敛了笑容,看向远处那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事情没那么简单。刚才那三个只是‘开胃菜’。贪财鬼说得对,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如果它们是为了‘锁’而来,那下一个出现的,恐怕就不是这种只会吃杂念的小喽啰了。”
沈青梧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尖闪过一丝红光:“那就来吧。反正今晚也没什么事做,不如陪它们玩玩。”
“对头!”牛大锤也振作精神,从包里掏出几个小道具,“只要不让我去打架,让我干啥都行!对了,知微哥,那茶还能不能续杯?刚才太紧张,都没尝出味儿来。”
夜色似乎比刚才更加浓稠了一些,像是一层化不开的墨汁,将收费站的轮廓彻底包裹。那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消失后,四周重新陷入了死寂,但这种寂静中多了一种粘稠的质感,仿佛空气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让人呼吸都觉得有些滞涩。
谢知微没有立刻去接牛大锤递过来的保温杯,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火。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收费站顶棚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那里原本应该是繁星点点,此刻却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灰白。
“先别急着喝。”谢知微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刚才那三个‘守界失职’虽然被解决了,但它们留下的‘回响’还没散。你们闻到了吗?那股子像是陈年旧书发霉的味道。”
沈青梧收起了大镰刀,但并没有将其完全归鞘,只是让刀刃半隐在袖口之下。她那双红瞳微微眯起,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极其细微的波动:“是那种……被遗忘的灰尘味。就像是一个房间太久没人打扫,阳光照进来时能看到浮尘飞舞的感觉。这些杂念消散得太快,反而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给‘惊’出来了。”
牛大锤咽了口唾沫,手里的保温杯悬在半空,眼神警惕地四处乱瞟:“那……那咱们是不是该撤?这地方阴气太重,我总觉得脚底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烂泥里。”
“撤不了。”谢知微终于点燃了那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他指尖缭绕,瞬间被周围诡异的静止感吞没,“贪财鬼说‘还没醒来的东西’,指的不仅仅是这些游荡的残魂。王管事埋下的那个‘锁’,其实是个诱饵,也是个开关。现在开关被打开了,只要这个‘界’还在,我们就走不了,除非找到真正的核心。”
他走到那张倒扣的塑料凳旁,重新坐了下来,姿态放松,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他从包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开始在上面快速记录着什么。
“既然节奏慢不下来,那就让它慢下来。”谢知微一边写一边说道,“大锤,把你那个罗盘收起来,别再晃了。沈青梧,你也歇会儿,那些无面人虽然被破了,但它们的‘锚点’还在附近。如果我没猜错,接下来出现的,不会是直接冲过来打我们的怪物,而是会试图把我们困在这个‘时间缝隙’里的东西。”
沈青梧挑了挑眉,顺势靠在旁边的收费亭柱子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手指轻轻摩挲着镰刀的柄:“时间缝隙?你是说,我们可能会被困在这里很久?”
“也许是一夜,也许是一辈子。”谢知微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种‘夹缝’最擅长的就是把人的感知拉长。你会觉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要来这里。到时候,不用鬼动手,你自己就会变成下一个‘守界失职’。”
牛大锤听得脸色发白,赶紧把保温杯盖子拧得更紧了些:“知微哥,你别吓唬我啊!我这人胆子小,要是真被困住了,我就只能抱着我的保温杯哭鼻子了。那茶……那茶到底能不能喝啊?我现在有点想喝了。”
“喝吧,趁热。”谢知微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过别指望它能驱邪,那是心理安慰剂。真正的防身武器,是你脑子里那点还没被恐惧填满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