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既来之则安之。”牛大锤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反正我也跑不掉，不如先歇会儿，等会儿再说。”

牛大锤那瓶水刚灌下去一半，胃里便泛起一股凉意。他打了个饱嗝，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被这口冷水浇得稍微松弛了些。他索性往石阶上一靠，双手抱着膝盖，眼神有些发直地盯着隧道顶部那些斑驳脱落的墙皮。

“别喝太快，”谢知微收起了判官笔，重新坐回那张悬浮的宣纸旁，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刚才那股‘气’虽然散了，但它的余韵还黏在空气里。你这一喝，容易把脏东西带进肚子里。”

“那……那我还能喝吗？”牛大锤咽了口唾沫，看着手里半瓶水，犹豫不决。

“不能喝了，倒了吧。”沈青梧走过来，一把夺过水瓶，走到阴影处随手一泼。那水珠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蒸发，连个湿印子都没留下。

“啧，浪费。”牛大锤心疼地嘟囔了一句，随即又觉得无趣，百无聊赖地捡起脚边的一块碎石，在石阶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圈。

隧道里的声音渐渐变了调。远处道士们的诵经声不再细碎如蚊，而是变得低沉而悠长，像是一股暗流在缓缓流淌。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并没有消失，只是从尖锐的刺鼻变成了沉闷的包裹感，仿佛整个空间都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茧，将三人裹在其中。

“这地方安静得有点过分了。”沈青梧收起镰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大腿外侧。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眯起，似乎在捕捉着什么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动静，“连那只‘蚂蚁’爬行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不是听不见，是它们累了。”谢知微头也没抬，手中的枯骨笔在宣纸上轻轻一点，墨迹晕开，化作一只只微小的飞鸟形状，绕着他盘旋飞舞，“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不少‘念头’，现在需要时间沉淀。就像烧开水，火灭了，水还得热一会儿才能凉透。”

“师兄你这比喻越来越玄乎了。”牛大锤缩了缩脖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那咱们就这么干坐着？万一等会儿又有东西出来怎么办？”

“那就让它出来。”沈青梧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的弧度，“反正我也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不过在那之前，我建议你最好别乱动。现在的空气里全是‘眼’，你动一下，它们就会跟着动，到时候你还没看清它们长什么样，就已经被盯上了。”

牛大锤闻言，立刻像雕塑一样僵住了身体，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四周，果然发现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阴影似乎比刚才更加清晰了一些，它们静静地贴在墙壁和地面上，像是一群沉默的观众，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真有意思。”谢知微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你们看，那群老道士布下的阵势，其实不是为了困住什么鬼怪，而是为了‘养’点什么。”

“养？”牛大锤瞪大了眼睛，差点忘了保持静止，“养什么？养蛊吗？”

“养‘念’。”谢知微纠正道，目光投向隧道深处那片最浓重的黑暗，“人心中的执念、恐惧、欲望，这些东西汇聚在一起，比任何实体都要强大。刚才那个黑影之所以能凝聚成形，就是因为它嗅到了牛大锤身上的‘惧’。而现在，它走了，留下的空档，正在等待新的填充物。”

沈青梧挑了挑眉，看向牛大锤：“看来小锤子你的作用还不止是个炮灰啊。你这胆小的特质，简直是天然的诱饵。”

“喂！能不能别拿我开玩笑了！”牛大锤脸都绿了，小声抗议道，“我这可是为了团队安全牺牲自己的性格特点，怎么能叫诱饵呢？”

“随你怎么想。”沈青梧耸耸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只要你不乱跑，不尖叫，不主动招惹麻烦，我们就能一直这么耗下去。等到那股‘气’彻底散尽，或者等到那个‘关键人物’出现，这出戏就算结束了。”

隧道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谢知微手中那只由墨迹化作的飞鸟偶尔扇动翅膀的声音，以及沈青梧咀嚼糖果时轻微的脆响。

牛大锤感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上那些看不见的“眼”在慢慢移动。他不敢眨眼，生怕一闭眼就会错过什么恐怖的画面。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他的心跳竟然真的开始慢慢平复下来。

或许，正如谢知微所说，真正的危险往往伴随着喧嚣，而这种死一般的寂静，反倒是一种另类的安宁。

“对了，”沈青梧忽然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调侃，“既然要等，不如我们来聊聊天吧。小锤子，你刚才说那块石头冲你眨了眼，具体是什么样子？有没有眉毛？”

“有……好像有两条细细的黑线。”牛大锤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神飘忽不定，“就在石头中间，一闪一闪的，特别吓人。”

“呵，那是石头表面的一道裂纹反光罢了。”谢知微淡淡地说道，手中的飞鸟停在了他的指尖，“不过，你能看到这种细微的变化，说明你的感知力倒是意外地敏锐。这点很好，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敏锐有什么用啊，还不是吓得半死。”牛大锤苦笑着摇了摇头，眼神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好奇地打量起周围那些静止的阴影，“不过话说回来，这隧道里除了我们，好像就只剩那些老道士了。他们到底在忙活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在演戏？”

“演戏也好，真做也罢。”沈青梧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反正结果都一样。我们只需要负责在关键时刻出手，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去安排吧。”

谢知微点了点头，手中的判官笔轻轻点在唇边，目光深邃地望向隧道尽头：“是啊，命运这东西，最喜欢在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开个玩笑。而我们，不过是那个陪它演完这场戏的配角罢了。”

牛大锤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那股莫名的紧张感终于彻底消散。他重新拿起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认真地记录起刚才发生的一切。虽然知道这可能没什么用，但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还在这个充满未知的世界里，真实地活着。

隧道里的风似乎停了，那股阴冷的浆糊般的空气也渐渐变得稀薄起来。远处的符火依旧摇曳，却不再显得那么诡异，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温暖。

“接下来，”谢知微合上手中的宣纸，将其轻轻折叠成一只小船的模样，放在掌心，“我们就等着看，这艘船什么时候会沉，或者，什么时候会浮起来。”

沈青梧笑了笑，重新坐回石阶上，双腿交叠，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希望别太无聊。我可不想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

隧道口的风终于停了，那种像湿透的棉絮堵在喉咙里的阴冷感，正随着远处符火的摇曳慢慢消散。

“沉了还是浮了？”沈青梧晃着那双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腿，鞋尖在布满灰尘的石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谢知微，你这船折得倒是精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载得动咱们三个。”

谢知微没接话，只是把那只纸船随手往地上一扔。那纸船落地瞬间并没有散开，反而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住，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起来。他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船好不好使，得看水底有没有鱼。要是连条泥鳅都没有，那才叫尴尬。”

“泥鳅？这鬼地方哪来的泥鳅。”牛大锤缩在墙角，手里的帆布包被他抱得像护崽的老母鸡，声音都在发颤，“哥，咱能不能别搞玄学了？我这包里虽然塞满了糯米和桃木剑，但真要是来了什么大家伙，我这一身肉可经不起折腾啊。要不……咱们先撤？听说这工地底下最近好像有动静，说是地基打得深，挖出了个‘大坑’，里面全是黑水。”

“大坑？”谢知微挑了挑眉，那双天生能洞穿虚妄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透了前方昏暗的灯光，落在一片看似平整的水泥地上，“你确定是坑？我怎么觉得，那是张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