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微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孜然和炭火的香气似乎真的冲淡了他脑海中残留的眩晕感。他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肉质鲜嫩多汁，咸香适中，没有半点异样的味道，也没有任何精神污染的迹象。

“确实好吃。”谢知微低声说道，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不过，老板，这地方……怎么这么安静？”

老摊主正忙着给下一位客人递糖葫芦，闻言回过头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安静？哪有啊。您听，那是卖糖画的老李在哼曲儿，那是那边小贩在叫卖‘鲜榨果汁’，还有……”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正在打瞌睡的流浪猫，“那是猫在打呼噜呢。”

谢知微侧耳倾听，果然，在那层看似喧闹的表象下，隐藏着一种奇异的节奏。那是一种被刻意抚平了的喧嚣，没有尖锐的摩擦声，没有急促的脚步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缓慢，像是一潭死水，却又暗流涌动。

“老板，”谢知微放下手中的签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这夜市，是不是有什么规矩？比如，不能说话太大声，或者不能想太多？”

老摊主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规矩倒是没有。不过嘛，在这‘无妄夜市’待久了，大家都会觉得，吃饱喝足，聊聊天，发发呆，就是最大的乐子了。想太多，容易噎着；说太多，容易累着。所以，大家都习惯慢慢来，对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三串烤得焦黄的腰子放在谢知微面前的盘子里，又给牛大锤加了两串。“来，趁热吃。腰子补补，刚才跑断了吧？”

牛大锤早就饿疯了，抓起腰子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嘟囔：“补！必须补！刚才吓死我了，我这小心肝到现在还扑腾扑腾的。谢哥，沈姐，你们慢点吃，我先炫为敬！”

沈青梧看着牛大狼吞虎咽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油渍。她的动作轻柔了许多，眼神中也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多了一丝难得的烟火气。“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这世道，能安安静静吃顿饱饭，不容易。”

三人就这样围坐在一张破旧的小方桌旁，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摊贩的叫卖声、食客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没有人再提刚才的鬼怪，没有人再担心出口在哪里，甚至连时间流逝的感觉都变得模糊起来。

谢知微看着手中渐渐凉下来的烤串，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落地了。虽然他知道，这平静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秘密，但此刻，这种平缓的节奏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谢哥，你说，咱们以后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吗？”牛大锤嘴里塞满了食物，突然小声问道，眼神里透着一丝迷茫。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目光穿过热闹的人群，落在远处那盏昏黄的路灯上。灯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知微没接话，只是把签子上剩下的那点肉剔下来，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那动作熟练得像是个在街边蹲了十年的老油条，完全不像个能看见鬼的“通幽者”。

“回家？”沈青梧嗤笑一声，她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摊位的高脚凳上，暗红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脆响，“大锤，你脑子是不是被刚才的烤串油给糊住了？咱们连自己是从哪条缝里钻进来的都不知道，谈什么回家？这地方叫‘无妄夜市’，顾名思义，无妄之灾还没完呢。”

牛大锤咽下嘴里的东西，抹了抹油光满面的嘴，一脸委屈：“青梧姐，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吗？我这可是为了团队士气……再说了，你看这灯，这地，这空气，多温馨啊。不像外面那些阴森森的乱葬岗，至少这儿还有WiFi信号，虽然只有两格。”

谢知微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大锤，你这帆布包里除了泡面、手电筒和半瓶二锅头，还真藏着个路由器？怎么，打算在这儿开直播卖货？”

“嘿，谢哥你这就外行了！”牛大锤得意地拍了拍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我包里啥都有！刚才我看那边有个卖‘忘忧水’的老大爷，手里拿的不是杯子，是个破铜碗。我寻思着，万一以后真回不去，咱就在这儿搞个‘夜市生存指南’，粉丝不得疯了一样冲过来？到时候我还能顺便修修我的手机……哎哟！”

话音未落，沈青梧一记眼刀飞过去，牛大锤瞬间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谢知微却忽然眯起了眼。他手中的判官笔微微一动，原本平静的《万鬼录》封面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在他那双“通幽眼”的视野里，这看似热闹的夜市，其实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蠕动”。

那些摊贩的笑容太标准了，像是一模一样打印出来的面具；路人的脚步太整齐了，仿佛踩着同一条无形的节拍线。更奇怪的是，空气中那股子甜腻的香气，正顺着他的毛孔往里钻，试图把他脑子里那点关于“真实”的念头给腌入味。

“不对劲。”谢知微低声说道，手指轻轻摩挲着笔杆，“这里的‘美’，不是自然生长的，是‘贴’上去的。”

“贴上去的？”沈青梧挑了挑眉，手中的大镰刀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到了手边，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你是说，有人故意把这夜市给‘装修’了一遍？”

“比装修还狠。”谢知微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们看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前，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头正笑眯眯地递出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那糖葫芦色泽鲜艳，晶莹剔透，仿佛还在滴着蜜。

“怎么了？”牛大锤探头探脑地问，“看着挺好吃的啊，要不我也来一串？我都快饿扁了。”

“别动！”沈青梧厉声喝道，一把将牛大锤按回椅子上，“那是‘诱饵’。”

就在沈青梧说话的瞬间，谢知微突然动了。他身形一闪，判官笔如闪电般刺出，笔尖并未沾到那糖葫芦，却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直接击中了那串糖葫芦。

糖葫芦瞬间炸裂，没有溅起果汁，而是化作了一团黑烟，散落在地。黑烟中，隐约传来几声凄厉的嘶鸣，像是无数只虫子在挣扎。

周围的食客们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各自的美食中，但谢知微知道，他们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了。

“看到了吗？”谢知微收回判官笔，语气平静，“那糖葫芦是用‘念想’做的。谁心里最渴望什么，它就变出什么。但这玩意儿一旦破了，露出的就是本相。”

“卧槽，这也太邪乎了吧！”牛大锤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烤串都掉了，“那……那咱们吃的这些岂不是也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沈青梧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破布，擦了擦自己的高跟鞋，“不过嘛，既然来了，总得找点乐子。谢知微，你那破笔能不能先别到处戳？这夜市虽然是个陷阱，但里面的‘灵气’倒是挺足的。我闻着，好像有股子陈年的‘修补味’。”

“修补味？”谢知微一愣。

“对，就像是有件法器坏了，被人用胶水粘起来，又用符咒强行封印的味道。”沈青梧站起身，裙摆随风飘动，她眯着眼看向夜市深处，“而且，这股味道越来越浓了。我觉得，出口可能不在前面，而在某个角落里，藏着一件没人要的‘破烂’。”

“破烂？”牛大锤眼睛一亮，立刻从包里翻出一个放大镜，“难道是那种古董？如果是古董，那我可就有办法了！我包里正好带了个‘鉴宝神器’，虽然只是个玩具，但胜在便宜！”

“滚蛋！”沈青梧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我说的是法器，不是古玩！谢知微，你能不能看出那东西在哪？”

谢知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在他的视野里，整个夜市的布局正在重组。那些原本杂乱的摊位，此刻竟然隐隐组成了一幅巨大的八卦图。而在那八卦图的中心，也就是夜市的最深处，有一盏不起眼的灯笼，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那灯笼看起来破旧不堪，灯罩上甚至还有一个明显的窟窿，里面却燃着一簇幽蓝色的火苗，不随风动，反而像是在呼吸。

“找到了。”谢知微指了指那个方向，“就在那边。不过，想要拿到它，恐怕得先过这一关。”

“什么关？”牛大锤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