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纸鹤的扩散,周围的雾气开始变得稀薄。那些凝固的油脂状物质慢慢化开,重新变回了流动的气体,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恶意的形态,而是一股淡淡的、带着些许潮湿气息的水汽。
那盏幽蓝灯笼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下去,从刺眼的血红转回了一种浑浊的灰白。它不再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人,反而像是一个疲惫的老人,无力地悬在半空,甚至开始有些摇晃。
“这就……完了?”牛大锤试探性地从石头后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谢哥,咱们是不是可以走了?我肚子又开始饿了,虽然没红烧肉,但我想吃泡面。”
“还没完呢。”谢知微收起判官笔,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那盏灯笼,“它只是累了,不是死了。这种状态下的它,最容易被‘收编’或者‘放逐’。如果处理不好,它可能会变成一团死气,把我们困在这里直到老死。”
沈青梧伸了个懒腰,红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大镰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发出呼呼的风声:“那就让它彻底睡过去吧。谢知微,你负责念咒,我负责在它醒过来之前把它捆成粽子。牛大锤,你去捡点地上的石子,咱们把它埋了。”
“啊?埋了?”牛大锤愣住了,“这玩意儿能埋土里吗?会不会爆炸?”
“不会。”谢知微淡淡地说道,转身走向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笼,“只要你不把它当成宝贝,它就是块破布。走吧,动作快点,天快亮了,虽然这里没有太阳,但我总觉得这雾气散得差不多了。”
三人不再言语,气氛从之前的剑拔弩张变得异常平和。谢知微轻声念起一段晦涩难懂的音节,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雾气;沈青梧身形一闪,几道红色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住灯笼的底部;而牛大锤则乖乖地蹲在地上,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捧起一把把黑色的尘土,小心翼翼地往灯笼根部填去。
在这个过程中,那盏灯笼再也没有反抗。它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皮球,一点点瘪了下去,最后彻底失去了光泽,化作了一团普通的灰烬,随风飘散在空气中。
四周终于恢复了真正的宁静。没有诡异的笑声,没有扭曲的幻象,只有风吹过树叶(如果这里有树的话)发出的沙沙声。
“搞定。”沈青梧甩了甩手上的灰尘,长舒一口气,“这下清净了。”
谢知微拍了拍手上的灰,将那本《万鬼录》重新塞回怀里,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逐渐褪去的灰暗天空:“是啊,清净了。看来今晚的‘无妄夜市’也不过如此,除了会搞些花里胡哨的把戏,也没什么真本事。”
牛大锤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那……咱们现在去哪?要不找个地方歇会儿?我这腿都软了。”
“歇?别想了。”谢知微把判官笔往袖口一插,指了指前方,“无妄夜市虽然散了,但咱们回不去‘人间’了。刚才那灯笼一爆,周围的‘界壁’被震出了个口子,这附近的路标全乱了。”
沈青梧挑了挑眉,那双暗红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大镰刀的刀柄,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高跟鞋,眉头微蹙:“路乱就乱呗,本姑娘还能怕走夜路?倒是你,谢大记录者,你那双‘通幽眼’能不能看点有用的?别光顾着发呆。”
“我在看牛大锤。”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目光锁定在正试图把散落的道具塞回帆布包的壮汉身上,“他好像没意识到,咱们现在其实已经‘不在’原地了。”
牛大锤动作一顿,手里的一个生锈铁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煞白:“啥意思?咱不是在夜市出口吗?我刚才明明看见……看见前面有个卖烤肠的摊子啊!”
“那是幻象。”沈青梧懒洋洋地飘到牛大锤面前,红发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半边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而且是个相当低级的幻象。你看那烤肠,颜色鲜艳得跟打了荧光剂似的,连点烟火气都没有。真正的烤肠摊,哪怕是在这种鬼地方,也得有点焦糊味儿吧?”
“可是……可是我真的闻到了香味儿!”牛大锤咽了口唾沫,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而且那个老板还冲我招手呢,说买一根送两根!这年头还有这等好事?”
“那是诱饵。”谢知微叹了口气,伸手在牛大锤眼前晃了晃,“大锤,你的执念太深了。刚才在夜市里,你为了拍视频差点把自己吓尿裤子,现在潜意识里最渴望的就是‘安全’和‘食物’。这玩意儿就是抓住了你的这点小心思,想把你引到某个‘坑’里去。”
话音未落,那所谓的“烤肠摊”突然像融化的蜡像一样扭曲起来。原本和蔼可亲的老板脸上,五官开始错位,嘴巴裂开到了耳根,露出的不是牙齿,而是一排排细密的黑刺。
“卧槽!变脸了!”牛大锤吓得往后一缩,整个人直接撞在了身后的墙上,却穿了过去——就像撞进了一团棉花里。
“完了,这是‘虚境’!”牛大锤的声音都在抖,“咱们不会真被困死在这儿了吧?我还没活够呢,我还想攒钱换个大点的手机壳!”
“慌什么。”沈青梧冷哼一声,身形一闪,大镰刀瞬间出鞘,一道寒光划破昏暗的空气。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镰刀砍在空气中,竟然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就像砍进了水里,只泛起一圈圈诡异的波纹。紧接着,沈青梧的脸色一变,她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被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怎么回事?我的灵力……怎么使不上劲?”沈青梧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因为这里没有‘规则’。”谢知微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闹剧,“这里是欲望编织的牢笼。在这里,力量越强,束缚越重。你越是想反抗,它就越能利用你的恐惧和愤怒来反噬你。”
“那怎么办?难道要咱们躺平任嘲?”牛大锤绝望地大喊,“要不我把包里的防狼喷雾拿出来喷一下?听说那个能驱邪!”
“省省吧,那玩意儿对灵体没用,顶多熏熏你的鼻子。”谢知微无奈地摇摇头,随后从怀里掏出《万鬼录》,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蘸了蘸空气,“既然不能硬碰硬,那就只能玩点‘反直觉’的了。”
“反直觉?”沈青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
“没错。”谢知微嘴角上扬,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在这个充满欲望和恐惧的地方,最强大的武器不是武力,而是‘不在乎’。”
说完,谢知微突然收起判官笔,双手插兜,一脸无所谓地看着周围逐渐逼近的诡异景象。那些黑刺从四面八方涌来,却在靠近他身体三寸的地方停滞不前,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屏障挡住。
“喂,谢知微,你疯了吗?”牛大锤瞪大了眼睛,“它们都要咬你了!你怎么不跑啊?”
“跑?为什么要跑?”谢知微耸耸肩,甚至还有点悠闲地打了个哈欠,“你们忘了吗?我是记录者。对于这些鬼东西来说,我就是一个‘观察者’。只要我不把它们当成威胁,它们就找不到攻击的切入点。”
说着,谢知微转头看向沈青梧,大声喊道:“青梧,别挣扎了!试着把你的‘狐妖气场’收起来,想象你现在就是个普通的、只想回家睡觉的女人。越放松,它越拿你没办法!”
沈青梧一愣,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黑影,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谢知微,咬了咬牙,索性闭上了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脑海中浮现出自家后院晒太阳的画面。
奇迹发生了。随着沈青梧心境的转变,那股沉重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她睁开眼,发现那些黑影竟然在她面前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消散。
“真的……好像没那么可怕了。”沈青梧喃喃自语,手中的大镰刀也慢慢垂了下来。
“这就对了。”谢知微笑了笑,指着前方那个扭曲的“烤肠摊”,“现在,轮到你了,大锤。”
“我?我干啥?”牛大锤结结巴巴地问。
“你不是想吃烤肠吗?”谢知微指了指那个还在不断变换形态的怪物,“去,把它当成真的,然后……狠狠地骂它一顿!告诉它,它的味道难吃死了,连路边摊都不如!”
“啊?骂它?”牛大锤愣住了。
“快去!不然一会儿它就把你当点心吃了!”沈青梧催促道。
牛大锤一咬牙,壮着胆子冲了上去,对着那个恐怖的黑影怪吼道:“你个破摊子!烤肠做得这么柴,还敢卖给我?信不信我投诉你!差评!绝对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