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推开公寓楼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楼道里昏暗异常,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符纸,有的已经发黄脱落,有的则崭新得刺眼。最奇怪的是,每层楼的感应灯都不亮,可不知从哪飘来几盏幽幽的绿灯,照亮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有人吗?”牛大锤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音。
“嘘。”谢知微竖起食指,侧耳倾听,“有人在炼丹,而且……有人在偷东西。”
“偷东西?”牛大锤一愣,“这荒郊野岭的,还能有什么值钱的?”
话音未落,二楼的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碰撞声。
“该死!这破楼里的老鼠精怎么这么难缠!我的《万灵秘录》还没抄完呢!”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骂骂咧咧地传了出来。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闪身躲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道袍、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跌跌撞撞地从二楼跑下来。他手里紧紧护着一个布包,脸上满是焦急和惊恐。更离谱的是,他身后跟着三只半透明的黑影,形状像猫,却长着鸟喙,正张牙舞爪地扑腾着,试图抢走老头手里的布包。
“那是……画皮鸦?”沈青梧眯起眼睛,低声说道,“这种畜生专门偷书偷符,尤其是古籍残卷。”
“管它是什么鸦,先救人不救人命?”牛大锤虽然怕,但手已经摸向了背包里的“保命符”。
“等等。”谢知微拦住了他,“看那老头的反应,他好像并不怕这三只妖物,反而是在赶时间。而且,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不像是有恶念的人。”
果然,那老头跑到一楼大厅时,突然停下了脚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回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阴影处,厉声喝道:“何方妖孽,敢窥探老夫炼丹房!”
“别误会,大爷。”谢知微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油滑笑容,“我们也是路过的,正好看见您被几只‘鸟’追,想着能不能搭把手。”
“鸟?”老头愣了一下,随即指着身后那三只还在扑腾的画皮鸦,“那是吃书的孽障!小子,你身上有股子书卷气,莫不是也懂点《万灵经》的边角料?”
“略懂一二。”谢知微随口胡诌,心里却在盘算。这老头身上那股药香,分明是正宗的丹符炼制手法,而这三只画皮鸦的出现,显然与“古籍失窃”有关。
“哼,算你有眼光!”老头见谢知微不卑不亢,态度缓和了不少,“我是这楼里的临时房东,也是个落魄道士。这几只畜生偷了我刚炼好的‘清心丹’配方残卷,我正要去追呢!”
“配方残卷?”沈青梧挑了挑眉,“这种好东西,值得你冒生命危险?”
“你懂什么!”老头急得直跺脚,“那上面记载的是一种能让人‘遗忘痛苦’的丹方!若是落入恶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这世道,谁不想忘掉点啥呢?”
谢知微闻言,眼神微微一动。在这个由欲望和恐惧构成的世界里,“遗忘”确实是最诱人的毒药。
“大爷,”谢知微上前一步,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既然您急着追,不如让我们帮您一把?这三只画皮鸦虽然看着凶,其实最怕‘静气’和‘真言’。”
“哦?你有办法?”老头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我有支笔,能写‘真’字。”谢知微晃了晃手中的判官笔,“只要写上‘真’字,它们就会现出原形,乖乖把东西吐出来。”
“妙啊!”老头眼睛一亮,“那就拜托小友了!大锤,你也别愣着了,赶紧把那个……那个……”
“我知道!闪光弹!”牛大锤虽然嘴上怂,但动作极快,从包里掏出一个自制的简易闪光装置,按了一下按钮。
“咔嚓”一声,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紧接着是牛大锤扯着嗓子大喊的“定身咒”,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唱戏,但那三只画皮鸦确实被晃得晕头转向,动作迟缓了下来。
“就是现在!”谢知微身形一闪,判官笔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笔尖蘸着虚空中的灵气,在空中重重写下一个大写的“真”字。
那“真”字仿佛有千钧之力,直接穿透了画皮鸦的虚影。三只妖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缩小,化作三枚黑色的墨丸,掉落在地上。
“嗷呜……”墨丸里传出微弱的哀鸣,随后吐出了那个布包。
老头冲过去一把抢过布包,如获至宝地抱在怀里,连连作揖:“多谢小友相助!多谢三位恩公!若非你们,我这辈子的心血就要毁在这几只畜生手里了!”
“不用客气。”谢知微摆摆手,转头看向沈青梧和牛大锤,“看来,这栋公寓没那么简单。这老头说的‘遗忘’丹方,恐怕就是解开这个迷宫的关键线索之一。”
“不过,”沈青梧瞥了一眼地上的墨丸,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三只鸟看起来挺好吃的,要不要烤了补补?”
“滚!”牛大锤和老头异口同声地吼道。
谢知微无奈地笑了笑,看着眼前这栋看似普通却又暗藏玄机的公寓楼,心中隐隐有了计较。或许,真正的出口,就藏在那本被偷走的丹方里,或者是这栋楼本身所代表的某种“记忆”之中。
老头抱着布包,像护着命根子似的,一屁股坐在大厅那张积满灰尘的藤椅上,长舒了一口气。刚才那股紧绷的杀伐之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回到了市井巷弄般的慵懒与琐碎。
“三位小友,快请进。”老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颤巍巍地指了指楼梯转角处的一扇木门,“既然帮了老夫的大忙,这楼里唯一的‘清净地’——我的丹房,便借你们歇歇脚。外面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虽然散了,但这屋子里的‘气’还没理顺,坐会儿能压压惊。”
沈青梧收起了镰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闷响,她并没有急着跟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打量着那扇木门。门框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草药,随着穿堂风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低声吟唱什么古老的歌谣。“大爷,你这丹房……怎么看着像个杂货铺?”
“咳咳,这叫大隐隐于市。”老头嘿嘿一笑,脸上的皱纹堆成了花,“我在这楼里住了几十年,早就习惯了。这世道乱,人心也乱,与其找个金碧辉煌的宫殿炼丹,不如就在这烟火气里磨性子。来来来,别站着,进来喝杯茶。”
谢知微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屋内。这里确实不像个凶险的灵异据点,反倒更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老书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和旧纸张的味道,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标签上用毛笔写着些不知所云的名字:比如“昨日之雨”、“未寄出的信”、“午后的蝉鸣”。
牛大锤一屁股坐在一张掉皮的沙发上,如释重负地瘫成一团:“哎哟喂,终于不用跑断了腿。知微哥,你说这地方会不会有什么陷阱?我看这老头笑得比哭还难看。”
“少废话,坐下。”沈青梧白了他一眼,却也没再催促,反而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窗外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作呕的灰雾,而是一片朦胧的夜色,几盏昏黄的路灯在远处摇曳,偶尔有不知名的飞虫扑打着玻璃,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这楼里的时间流速好像变慢了。”谢知微轻声说道,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个紫砂壶,里面泡着的茶水正冒着袅袅热气,颜色却是诡异的淡青色。
“慢?”老头端着三个粗瓷碗走过来,将茶水分给三人,“是啊,进了这扇门,外面的时间就不算数了。在这里,你不用急着赶路,也不用担心错过什么。喝吧,这是老夫用‘忘忧草’和‘静心露’熬的茶,喝了能让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停下来。”
谢知微接过茶碗,并没有立刻喝,而是放在鼻尖闻了闻。茶香清冽,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凉意,确实没有半点妖邪之气。他抬头看向老头,发现对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刚才那种警惕,反而透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大爷,您刚才说这配方是让人‘遗忘痛苦’的。”谢知微试探性地问道,“那如果一个人真的喝下了这种药,会怎么样?”
老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会怎么样?大概就是觉得日子变得轻飘飘的,不再为明天的太阳升起发愁,也不再为昨天的遗憾流泪。就像……就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涟漪散了,水还是那个水,只是不再记得刚才有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