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锤捧着茶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好喝!这茶有点甜,还有点……有点想睡觉的感觉。知微哥,要不咱先睡一觉?反正这鬼地方也不急。”
“别睡。”沈青梧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这茶里有东西。虽然不毒,但会让人变得迟钝,连思考的欲望都会消失。”
她放下茶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大爷,您这茶,是不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毕竟我们刚帮您解决了画皮鸦,这时候最该防备的就是‘善意’。”
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却并不显得刺耳:“小姑娘果然敏锐!不过,老夫不是要骗你们。这茶确实是让人放松的,因为老夫知道,你们现在的状态太紧绷了。在这个迷宫里,越紧张,越容易迷失方向。老夫只是想让你们稍微歇口气,毕竟,路还长着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而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栋楼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关于‘记忆’的东西?书架上的瓶子、墙上的符纸,甚至刚才那只画皮鸦偷走的,都是关于‘过去’的记录。也许,出口不在别处,就在这些被遗忘的碎片里。”
谢知微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老道士,心中那股疑惑稍稍平息了一些。老头说得对,现在的气氛确实变了。没有了之前的生死搏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停滞的宁静。这种宁静让人感到安心,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着什么,或者在酝酿着什么。
“好吧,”谢知微端起茶碗,轻轻碰了一下老头的杯子,“那就听您的,喝杯茶,歇口气。不过,大爷,这茶能不能少放点‘忘忧草’?我怕我们真忘了自己是谁,到时候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老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是某种只有经历过漫长岁月的人才有的通透:“放心,老夫的方子,分寸拿捏得死死的。只会让你忘记痛苦,不会让你忘记自己。毕竟,若是连自己都忘了,那这茶,也就没意义了。”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那串风干的草药发出更加清脆的响声。屋内的灯光依旧昏黄,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随时会融化进那片阴影之中。
牛大锤喝完最后一口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沙发背上,嘴里嘟囔着:“这茶……真好喝啊……就是有点困……知微哥,咱们明天再聊……”
“闭嘴。”沈青梧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把他强行拽醒,“谁准你睡了?这茶里有迷魂散,你再睡下去,明天就真成傻子了。”
谢知微无奈地摇摇头,将手中的茶碗轻轻放在桌上。他没有喝光,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他知道,这栋公寓楼的秘密才刚刚开始揭开,而这一切,或许都与“遗忘”二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大爷,”谢知微看着老头,语气平缓,“既然我们要歇脚,那能不能告诉我们,这栋楼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关于‘记忆’的物件?”
老头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虚无的夜色,缓缓说道:“这栋楼啊……以前是个‘寄存处’。人们把自己不想记住的事情,都存到了这里。时间久了,这里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仓库,装满了世人的悲欢离合。而现在,它快要满了,所以……它开始想要吐出来。”
“吐出来?”沈青梧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头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悲悯的神色,“那些被遗忘的痛苦,正在寻找新的容器。而你们,恰好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空气再次凝固了一瞬,但这次,并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吞没的哀伤。
“别怕。”老头站起身,走到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轻轻翻动着,“既然来了,就慢慢看吧。这楼里的故事,比你们想象的还要漫长。今晚,我们就聊聊这些故事,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似乎落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沈青梧和牛大锤,两人虽然神色各异,但都没有再反驳。
“行,”谢知微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那就听听大爷的故事。不过,先说好,这茶我可不能再喝了。”
老头嘿嘿一笑,那笑声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干涩又带着股子陈年霉味。他也没理会谢知微的抗议,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浑浊得像是在泥坑里泡了三天三夜。
“这茶是‘忘忧露’,喝了能让人把最疼的事儿都忘了。”老头抿了一口,咂摸咂嘴,“可惜啊,现在楼里的规矩变了,这茶成了催命符。你们要是再喝一口,明天早上醒来,可能连自己叫啥都得想半天。”
沈青梧坐在那张掉皮的沙发上,修长的腿随意交叠着,暗红色的指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她瞥了一眼那杯茶,嗤笑一声:“大爷,您这故事要是再讲得跟催眠曲似的,我不介意用镰刀给您‘醒醒神’。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楼里的‘守界人’早就失职了,不然哪来的这么多烂摊子等着咱们收拾?”
老头眼神一凛,原本浑浊的眼珠瞬间变得清明如镜,但转瞬即逝。“丫头片子,火气别这么大。这楼就是个巨大的垃圾桶,专门装那些被人嫌弃的痛苦。以前有我们守着,谁敢乱动?可最近……”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头顶,“上面的人嫌麻烦,把这活儿甩给了‘灵宠’,结果呢?养了一群只会吃白食的畜生,连个看门的都不如。”
正说着,天花板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咕噜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翻腾。紧接着,一只巴掌大小、浑身长满黑色绒毛的小兽从灯罩后面探出了头。它长得像只猫,却长着三只眼睛,其中一只眼珠子还在不停地打转。
“哎哟喂!这玩意儿谁放这儿了!”牛大锤吓得直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辣条,手抖得像是在弹吉他,“这楼里怎么还养宠物呢?而且这宠物看着比我还怂啊!”
那只三眼小兽似乎被牛大锤的尖叫声吓到了,尖叫一声,直接扑到了谢知微的肩膀上,两只前爪死死抱住他的脖子,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这是‘守界失职’的产物,”老头慢悠悠地说道,“本来应该是一只负责镇宅的‘镇楼兽’,结果被上面的懒鬼给饿瘦了,现在只能靠吸点阴气活命。它刚才那是被楼里的‘怨念’吓破了胆,正往你身上爬呢。”
谢知微感觉肩膀上一沉,那股阴冷的触感顺着衣领往里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兽的脑袋:“行了行了,别嚎了,再嚎我今晚就得失眠。”
那小兽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歪着脑袋,三只眼睛眨巴了两下,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谢知微的脸颊。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那种一直萦绕在胸口的压抑感竟然消散了不少。
“嘿,这畜生还挺通人性!”牛大锤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辣条差点掉地上,“谢哥,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随便抓只流浪狗都能变神兽?”
“这叫‘灵宠相助’,懂不懂?”沈青梧翻了个白眼,手中的大镰刀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不过,这小东西看起来不太靠谱,万一它哪天饿了,把你当点心吃了怎么办?”
“不可能!”谢知微一边揉着小兽的脑袋,一边苦笑道,“它现在可是我的‘吉祥物’,要是敢吃我,我就把它写进《万鬼录》里,让它以后见不得光。”
老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小子,你倒是会利用。不过这楼里的故事,可不是写几笔就能完事的。既然你们来了,那就得帮我把这‘垃圾堆’清理一下。不然,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楼里的痛苦就要彻底‘吐’出来了。”
“吐出来?”牛大锤咽了口唾沫,“那是什么情况?难道要变成恐怖片现场?”
“比那更糟。”老头摇了摇头,“到时候,这楼里的每个人都会变成‘记忆容器’,把那些痛苦全都背在身上,永远无法解脱。而你们……”他目光扫过三人,“很可能成为新的容器。”
沈青梧冷笑一声,站起身来,高跟鞋在地面上踩出清脆的响声:“那就来吧。本姑娘还没怕过什么。不过,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可不会客气,先把这楼拆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