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兽趴在谢知微的脚边,三只眼睛慢慢闭上,进入了某种冥想的状态。那幽蓝的光芒逐渐柔和下来,从刺眼的冷光变成了温暖的微光,像是一颗正在缓缓跳动的心脏。
谢知微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流动的气息。他仿佛看到无数细小的线条在空气中交织,那是人们曾经想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是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叹息,是无数个夜晚里独自消化的委屈。
“原来,”谢知微在心中默默说道,“所谓的‘罪孽’,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恶行,而是这些无人倾听的孤独。”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没有打斗,没有尖叫,只有三个人、一只兽,和一盆枯死的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谢知微睁开眼,那盆枯死的花似乎颤了一下,原本焦黑的叶片上竟泛出一丝极淡的绿意。那只三眼小兽“嗷呜”一声,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嘶哑刺耳,反而透着股奶声奶气的委屈,它蹭了蹭沈青梧的高跟鞋尖,像是在讨要夸奖。
“行了,别装可怜了。”沈青梧翻了个白眼,手里的大镰刀虽然还扛在肩上,但刃口已经收了光,不再是那种嗜血的寒芒,“刚才那阵子‘静默’要是再持续下去,我都快憋出内伤了。这公寓里的鬼气,怎么闻着跟陈年咸鱼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暗红色的蔻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但她毫不在意,只是嫌弃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谢知微,你这判官笔刚才是不是又乱画什么符咒了?我看你眼神飘忽,该不会是在心里骂我老妖婆吧?”
“沈大美女,您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谢知微收起判官笔,嘴角挂着一贯的油滑笑容,“我那是正在思考人生哲理,顺便算算咱们离出口还有多远。毕竟,这地方连空气都懒得流动,谁愿意多走一步啊。”
牛大锤此时才从角落里探出头来,那张脸因为刚才的紧张还泛着白,手里的帆布包被他抱得死紧,像是抱着个金元宝。他哆哆嗦嗦地四处张望,压低声音道:“哎哟我的妈呀,终于……终于结束了?刚才那花要是再不开口说话,我真以为自己要变成哑巴了。知微哥,青梧姐,咱们现在能走了吗?这地方阴森森的,连个鬼影都不见,怪瘆人的。”
“走?”沈青梧嗤笑一声,高跟鞋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规则说了,第一层只是开始。那老头不是提过一句吗?‘忘忧露’还没喝呢,这地方的‘恶念’可没散干净。”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那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无数只湿漉漉的手掌在互相拍打,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顺着墙角蔓延开来,像是烂泥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来了!”谢知微瞳孔猛地一缩,天生通幽眼瞬间开启。在他眼中,原本空荡荡的小巷此刻正被一层灰黑色的雾气笼罩,雾气中隐约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形轮廓。这些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个不断开合的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些嘴巴周围溢出的黑气,正疯狂地侵蚀着周围的墙壁。
“这是……灵媒失控的前兆?”牛大锤吓得差点把帆布包扔出去,他手忙脚乱地在包里掏摸,“我带了驱邪粉!不对,是防身喷雾!还有那个……那个什么……”
“别掏了,再掏把你那点家底都掏没了!”沈青梧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红发随着动作甩出一道弧线,“看那边,那些东西不对劲。”
只见那些黑影开始向三人围拢,它们并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像是一群贪婪的苍蝇,围绕着谢知微和沈青梧打转。更奇怪的是,每当有黑影靠近谢知微,他身边的《万鬼录》就会微微发热;而靠近沈青梧时,她手中的大镰刀则会自动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它们在找替身。”谢知微沉声道,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些黑影,“刚才的‘静默’只是表象,真正的麻烦是这些‘失语者’的怨念化作的恶念。它们渴望有人能替它们发声,哪怕是用最肮脏的方式。”
“替它们发声?”牛大锤脸色惨白,“那我岂不是成了最佳人选?我这人嘴皮子利索,就是有点废话多……”
“闭嘴!”沈青梧瞪了他一眼,随即身形一闪,大镰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红色弧线,直接将一个试图扑向牛大锤的黑影斩断。那黑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别愣着!”沈青梧一边挥舞镰刀,一边喊道,“这些家伙是冲着‘记录者’来的。谢知微,你的笔给我挡一下,我来清理外围!大锤,别在那装蒜了,赶紧把你包里那个破铜烂铁拿出来,说不定能当个诱饵!”
“破铜烂铁?”牛大锤哭丧着脸,终于从包里翻出一个看起来像是生锈的铁哨子,“这玩意儿……这是我在路边摊买的,说是能招猫引狗,没想到真有用?”
“管用就行!”谢知微大喝一声,手中判官笔凭空出现,笔尖蘸着半透明的墨汁,在空中快速书写。随着他的动作,一行行金色的符文浮现在空中,将那些试图靠近的黑影逼退。
“你们听好了,”谢知微一边应对攻势,一边对两人喊道,“这些恶念之所以失控,是因为它们太孤独了。就像刚才那盆花一样,没人听它们说话,它们就疯了。我们得给它们一个‘出口’,但不能让它们真的出来!”
“出口?”沈青梧眉头一皱,脚下步伐灵活地避开一道黑气,“你是说……让大锤去吹那个哨子?”
“不,”谢知微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是让大锤去‘说话’。只要他说出足够多的废话,这些恶念就会觉得找到了倾诉对象,从而暂时平静下来。”
“哈?!”牛大锤目瞪口呆,“让我去说废话?这比杀了我还难受!”
“少废话,赶紧吹哨子!”沈青梧一脚踹在牛大锤屁股上,将他推向那些黑影,“记住,越啰嗦越好!说到它们晕过去为止!”
牛大锤惨叫一声,被迫举起了那个生锈的哨子。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些黑影大喊:“喂!那边的!别过来!我有话要说!其实我昨天吃泡面忘了放调料包,味道淡得像嚼蜡!还有,我昨晚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猪,结果醒来发现枕头湿了……哎呀妈呀,这故事太长了,你们想听吗?我可以讲三天三夜不重样!”
随着牛大锤喋喋不休的唠叨,那些原本狂暴的黑影竟然真的慢了下来。它们围成一圈,那些没有五官的脸上仿佛露出了某种期待的神情。黑气不再肆虐,反而开始缓缓流动,像是在倾听一个冗长而无聊的故事。
“这就对了嘛!”谢知微趁机挥动判官笔,将最后几缕黑气强行压入《万鬼录》中,“看来,有时候‘废话’也是一种降妖除魔的利器。”
沈青梧收刀而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行啊,谢知微,你这算盘打得真响。不过,这大锤要是真说个没完没了,咱们这小巷怕是真要变成相声现场了。”
随着牛大锤那毫无逻辑、东拉西扯的“相声”继续流淌,原本躁动不安的黑雾渐渐收敛了锋芒。那些没有五官的扭曲轮廓不再像苍蝇般嗡嗡乱撞,而是像是一群被哄睡着的孩子,静静地围坐在三人周围。
黑气流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从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变成了一种类似薄纱般的轻烟。它们偶尔还会随着牛大锤的语调起伏而微微颤动,仿佛在认真品味着那些关于泡面调料包和梦见变猪的荒诞故事。
“呼……呼……”沈青梧长舒了一口气,将大镰刀上的红光彻底隐去,随手挽了个刀花收在身后。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凌厉的眼眸里,此刻多了些无奈的笑意,“我说谢知微,你这招‘以毒攻毒’玩得真是溜。让大锤用废话把一群厉鬼给聊困了,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这行当的脸都要丢尽了。”
谢知微也松开了紧绷的肩膀,手中的判官笔在空中转了个圈,重新没入袖中。他看着眼前这诡异的和谐景象,嘴角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这叫‘对症下药’。这些失语者被困在这里太久,早就忘了怎么好好说话,或者干脆不会说话了。大锤虽然啰嗦,但他那种毫无营养的废话,恰恰是填补它们内心空洞最好的填充物。只要它们还在听,就不会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