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老谢,”牛大锤压低了声音,凑到两人中间,“咱们真坐这玩意儿?这……这也太硬核了吧。你看这骨头缝里渗出的黑水,看着跟陈年墨汁似的,万一起飞的时候漏下来,咱俩不得变成‘人肉墨鱼’?”
谢知微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身,手中的判官笔轻轻点在前方虚空中的一点:“别自己吓自己。这里的规则是‘静默’。只要你不主动制造噪音,不试图触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它就不会动。”
沈青梧已经走到了登机梯前。她并没有急着上去,而是站在原地,那双红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那架骨飞机。随着她的目光聚焦,飞机引擎处喷吐的苍白雾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机翼内部并非实心的骨骼,而是某种类似血管的脉络在缓慢搏动。
“它在等乘客,”沈青梧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两人耳中,“但它好像还没找到合适的‘燃料’。刚才赵铁嘴想强行带人走,结果被它嫌弃了。”
“嫌弃?”牛大锤瞪大了眼睛,“鬼还挑食啊?那咱们是不是得先付点‘过路费’?”
“不用那么麻烦。”谢知微走到登机口,抬头看向那块歪斜的指示牌。上面原本写着“无何有之乡”的字样,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露出底下新浮现的一行小字——“等待归途”。
“看来,这趟航班不是去投胎,也不是去受刑,”谢知微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它是为了‘遗忘’而存在的。迷魂镇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记得太多,所以这机场的作用,就是把那些记性太好、执念太深的人,慢慢磨成没有意识的‘过客’。”
沈青梧轻笑一声,脚尖轻点,整个人如羽毛般飘上了登机梯:“那就更有趣了。如果连我都忘了自己是谁,那这世上的红毛狐狸岂不是要绝种了?”
她率先走进了机舱。
机舱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却没有任何座椅。一排排灰白色的长条状物体整齐排列在过道两侧,像是某种巨大的脊椎骨块,表面光滑如玉,摸上去却透着刺骨的凉意。头顶的灯光不再是忽明忽暗,而是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惨白色,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仿佛随时会脱离身体独立行走。
“进来吧,”沈青梧坐在一个骨座上,随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这里虽然冷了点,但胜在安静。既然赵铁嘴跑了,我们正好可以趁现在歇口气,看看这飞机的‘驾驶舱’到底在哪。”
牛大锤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离沈青梧最远的角落里,把韭菜盒子往怀里一抱:“那啥,青梧姐,这椅子怎么坐起来有点硌得慌?而且我怎么觉得……这骨头好像在动?”
“那是错觉。”谢知微在他身边坐下,闭上了眼睛,“这里的空间结构是不稳定的,你的感官会被这里的‘气’干扰。别乱动,保持呼吸平稳。”
随着三人的入座,那架巨大的骨飞机并没有发出轰鸣声,也没有震动。相反,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原本清晰的机舱墙壁开始像水彩画遇水一样晕染开来,远处的舷窗外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片流动的、色彩斑斓的迷雾。
这种变化来得平缓而自然,不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倒更像是一次漫长的旅途前的预热。
“这就是‘摆渡’的开始吗?”牛大锤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机舱里被无限放大,“老谢,咱们这是要飞多久啊?会不会飞到一半我就饿晕过去?”
“不会。”谢知微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要你不吃那个韭菜盒子,你就饿不死。这东西在这里可是‘违禁品’,一旦拿出来,可能会引来一些不想见光的‘东西’。”
沈青梧在一旁挑了挑眉,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镰刀上的灰尘:“看来这趟旅程还挺漫长。既然暂时打不起来,不如我们来聊聊天?比如,你们两个谁先说说,为什么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
牛大锤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道:“我?我就是个运气好点的普通人,加上有个爱操心的师父教了我几招破铜烂铁的符咒。至于老谢……”他指了指谢知微,“他天生就能看见这些脏东西,估计这辈子都别想清净了。”
谢知微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沈青梧身上:“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至于清净……有时候,看不清比看得清更安全。不过,既然来了,总得找个理由继续走下去。”
窗外的迷雾渐渐散去,露出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景象:那不是天空,也不是大地,而是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岛屿群。岛屿之间由无数细若游丝的金色光链连接,每一座岛屿上都矗立着形状各异的建筑,有的像塔楼,有的像风车,还有的像是某种巨大的乐器。
“那是‘记忆回廊’的碎片,”沈青梧指着窗外,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看来,这架骨鸢号并不是要带我们去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要带我们在这些碎片里穿梭。每经过一座岛屿,就会有一部分的‘自我’被剥离出来,留在那里作为航行的动力。”
“剥离自我?”牛大锤吓得差点跳起来,“那要是全剥光了,我还剩下什么?难道就剩下一具空壳,然后被扔进垃圾桶?”
“没那么夸张。”谢知微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指轻轻触碰着冰冷的玻璃,“只要核心还在,人就不会消失。不过,在这个过程中,确实会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杂念被清理掉。比如恐惧,比如贪婪,比如……对过去的执着。”
他转过头,看着两人:“所以,接下来的路程可能会很枯燥,甚至会有些无聊。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无聊?”沈青梧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只要能活着,无聊总比被撕成碎片强。再说了,这漫天的迷雾和漂浮的岛屿,倒是挺适合拍视频的。老牛,你那个摄像机还能用吗?”
牛大锤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摄像机,调整了半天焦距:“能用能用!青梧姐,咱们这就开始直播?标题就叫《震惊!我在灵异机场遇到的三个神仙》?”
“别叫这个,”谢知微淡淡地说道,“就叫《关于我在骨头上坐了一整天这件事》。”
沈青梧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机舱里回荡,驱散了几分寒意。
随着骨飞机的缓缓前行,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他们经过了无数座岛屿,有的岛上开满了发光的蓝色花朵,有的岛上则堆满了破碎的镜面。每一次经过,机舱内的光线就会随之改变,从惨白变为淡蓝,再变为柔和的金黄。
牛大锤起初还紧张地抓着韭菜盒子,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发现周围的恐怖氛围竟然真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他忍不住放下手中的食物,好奇地看着窗外,嘴里嘟囔着:“哎,这风景好像还不错?比我家后山的花海还好看。”
“看吧,”沈青梧伸了个懒腰,“有时候,危机解除后的平静才是最难得的。既然大家都没事,那就好好享受这段‘飞行’时光。毕竟,谁知道下一站会遇到什么呢?”
骨鸢号并没有像普通飞机那样轰鸣着冲向云霄,它更像是一只在半空中打盹的巨鸟,翅膀偶尔扇动一下,带起一阵带着淡淡檀香味的风。
谢知微坐在驾驶位旁,手里那支判官笔正无聊地在《万鬼录》的封面上画圈圈。他眯着眼,那双天生通幽的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眉头却越皱越紧:“不对劲。”
“怎么?嫌风景太美看腻了?”沈青梧翘着二郎腿,暗红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扶手,高跟鞋尖随着节奏在地板上轻点,“还是说,你这双能看见鬼的眼睛,又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不是风景的问题。”谢知微合上书,指了指前方逐渐清晰起来的一片灰蒙蒙的区域,“那是‘妖域裂缝’的边缘。刚才我们飞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故意把路铺平了。现在,真正的麻烦来了。”
牛大锤一听“麻烦”俩字,手里的韭菜盒子差点掉地上,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到了座椅角落:“老谢,你少吓唬我!这地方不是中转站吗?怎么还带妖域的?我这刚吃饱,可不想变成妖域裂缝里的肥料啊!”
“闭嘴,别挡着我看路。”沈青梧翻了个白眼,随手将大镰刀往肩上一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老谢说得对,这骨头鸢号刚才一直在‘吃’我们的自我。现在到了这种地方,要是再没点‘动力’,怕是连刹车都刹不住。”